众人顾不上计较李利的唐突,都凑近了细细端详眼前这批新铸铜钱,除却币面带着翻砂工艺留下的细微砂眼瑕疵,其余竟找不出半点纰漏。
所有钱币形制规整、大小统一,分量亦是十足标准,分毫没有偷工减料。
“此番只是初次试铸,仅开数匣模具,总共铸得数千枚罢了。”邓通怕他们不懂得其中关窍,解释道,“日后批量鼓铸,只需多费些翻砂打磨的工时,便可源源不断产出。”
众人目光落至一旁的铸钱模范与器具,工匠在邓通的示意下并没有停,而是当着大家的面试铸起第二批铜钱。砂箱是可以反复使用的,看着不过小会儿工夫,几个熟练的工匠就用翻砂法又制备好了数千枚铜钱的模范,浇筑了铜液,只等着冷却开匣,心中俱是纳罕。
这套铸钱法子无疑极大精简了繁杂工序,省却了大量人力工时。若邓通此前所言的新式铜矿提炼之法亦能如现在这般成功,铸钱成本势必能再度大幅压低。如此算来,开矿铸钱一事,果真是大有可为。
心念至此,众人看向邓通的目光不由热切起来。
郦寄率先跨步上前,熟稔又亲热地一把揽住邓通肩头,满脸笑意开口道:“恭喜邓郎官新法铸钱大功初成!”
“只是我听闻严道铜山地处西南边境,山路险峻、地界荒僻,向来不甚太平。我愿调拨一队精锐护卫,随郎官同行,一路护你周全!”
周遭众人闻言,神色皆是一变,心中暗自腹诽郦寄到底继承了他老爹的心眼,小奸巨猾,最是擅长见缝插针、抢占先机。
众人岂肯落于人后,当即纷纷围拢上前,争相示好,纷纷言道自家府中皆有精悍护卫,也愿拨出人手,随邓通远赴严道蜀山,戍护安危。
不止如此,众人还纷纷表态,知晓开山采矿、开炉铸钱耗资浩大、耗费不菲,皆愿意出资入股,筹措启动经费。
邓通却没有当即应下,反而面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称这铸钱之业,天子与两位丞相已然先期入局,占去五成股分。诸位若要参入,便只能同他瓜分余下五成。再者,入股的资财也不宜过于微薄,不然他也不好向天子与丞相开口。
众人听闻这番话,并不意外,只觉早有预料,心中反倒更添底气,皆道这本就是情理之中。
众人商议过后,提出每人出资一万金,换取半成股分。这般算来,几番分摊,落到邓通自己手上,竟只剩两成。
这本是由天子允准邓通一手促成的差事,到头来邓通所得竟如此微薄。众人心里都捏着一把汗,生怕邓通不肯应允。就在众人准备好一番说辞,打算继续斡旋之时,邓通沉吟片刻,竟颔首应了下来。
在场之人无不面露惊喜。
众人怕他反悔,当场便拿了各自的印信出来,立下了出资的契约。这样前期加上陈平、周勃的投入,邓通手中转瞬集齐八万金启动本钱,前期开矿铸钱的经费已是十分充裕。
虽说每人仅仅分得半成股分,众人却毫无怨言,毕竟铸币并不是一锤子买卖,以后运作得当,那就好比一座源源不断的金山。
除此之外,众人还各自许诺调拨五十名护卫随行护卫。这已经是不小的数目。须知汉时列侯规制有限,明面私养甲兵、护卫,百余之数已是封顶上限。倘若私蓄兵甲过多、私自聚众屯兵,便是逾制僭越之举,极易被朝廷猜忌,扣上谋逆重罪,招致祸端,无人敢轻易逾矩。
这般核算下来,众人合计可凑得四百精锐护卫。有这支人手随行,足以保邓通远赴严道路途无忧、安危无虞。
只是路途安保虽足,后续矿区驻守、矿场安防这点人却是不太够的。众人心中皆暗自思忖,待日后矿场成型、铸钱量产,再向朝廷请调官军驻守,不知能否赶得上时机。
邓通见状,心中悄悄松了口气。
此事走到如今地步,他全然是顺水推舟、身不由己,颇有几分被众人推着上前的仓促与惶然。但事已至此,他也彻底沉下心,生出一股背水一战、破釜沉舟的决然。
只需再等一月,待春回地暖、万物复苏,他便动身远赴险峻荒远的严道铜山,亲自督办开山采矿、开炉铸钱的全盘事宜。
前路未知,成败难料,他心中亦是满是忐忑。
在上林苑焦虑“钓鱼”多日,今日终于有“鱼”上钩,新式铸钱之法亦小有所成。诸事落定,邓通下职后便没有再呆在上林苑,而是回了刘恒赐下的宅邸。
邓通才回来沐浴更衣过,随宅子一起赐下的管事便躬身来报,说刘恒已在院中等候。邓通来不及等头发风干,只得束了衣襟,携着一身微凉的水汽匆匆赴往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