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

盛夏的蝉眠，树下的阴影带来了些许凉意，微风吹散心底的燥热。

阿归将放在井中的果酒拉了上来，小巧圆润的瓷瓶，被井水浸漫瓶身上面还有凉意。

指尖触碰，格外舒爽。

稳稳摆在院子里的桌上，本来他不想拿出来给两个人病号喝的。

奈何，明日他们就要离开，这场践行酒还是拗不过意姐姐。

公孙玲珑看似端雅不染尘烟，实则最是贪杯。只是因为身子不好，自小便被盯着饮食，往日也是岁宜时刻盯着，那些寒凉的吃食也断不会端上她的桌前。

只是她昨日看见阿归将果酒放入井中，极其感兴趣，原来平常人家，是用这种方式来解暑。公孙府当然是有冰窖的，但是她从未踏足过。

冰镇过后的果酒，她更是从未沾过一滴。

阿归酿的酒，清甜而不浊。喝到嘴里，只剩果香萦绕口腔。余温才能察觉一丝酒气，当真是非常适合她这种身子弱的人喝。主要平日里只能饮一杯的，现在像这样的果酒，便可以多饮几杯。

阿归倒是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在乡野里的果子是很便宜的，反而酿酒的米却是很昂贵。

自然，与外面的酒会有所不同。

当然，还是阿娘的留下的方子好。

这装酒的瓷瓶也是有讲究的，都是之前村子里的大娘烧制的，大娘独自一人住在山间，每日与瓷窑作伴，烧制出了很多漂亮又精致的瓷瓶，有时会拉到镇上去卖。

但是一次意外，她在窑里烧制瓷瓶的时候，不小心被炸伤了，最后不治身亡了。那满屋子的瓷瓶也都被一伙人给拉走了，说是她夫家那边的人，具体阿归也不清楚。

他只是偶尔去山里采野果的时候，遇见过那位大娘，她一个人拉着一车东西，阿归也不知道是什么，但是还是很热心的帮忙推车。

最后，那位大娘知道他在学酿酒，便亲手烧制了一些瓷瓶，说是给他装酒，瓷瓶上面还有各种不同的野花图案，都是之前阿归在山上摘的野花，非常好看精致。

阿归很少拿出来，只是在家里会摆上。

他拉去镇上的酒，都是用普通瓶子装的，那些好看的瓷瓶都留给自己用。

还有一些，藏在屋子里。

公孙玲珑指尖触碰瓷瓶上面的图案，眼底划过一丝惊讶，有些感叹道“没想到，这院子里竟然会存在这般精美的瓷。”

这瓷瓶上的图案，游走的纹路，温凉的手感，在太阳下的观感，没有丝毫瑕疵。烧制的火候和时辰，一看便是大师级别的手艺，断不是普通人能够烧出来的瓷瓶。

视线移到瓶底，竟然没有任何烙印，完全看不出来是谁的手艺。

“这是春大娘烧制的，她烧瓷的手艺，当真一绝。”

“她是何人？现在可在此处？”聂清明闻言，眉头一挑，很显然，他也发现了这不可多得地手艺，这工艺简直不像是出自乡野之人，毕竟要想烧制这般瓷，珍贵的泥胚是很重要的，一个乡野之人又何来银钱。

不过，若是能够寻到此人，说不定可以谈成合作，到时候手底下的生意，恐怕会再上一层楼。

顿时，两个人都对这位春大娘很感兴趣。

可惜，春大娘已经不在了。

两人听着阿归缓缓道出，这才一同惋惜叹口气道“当真是天妒英才。”

阿归也没法子，只是将藏在家里，压箱底的瓷瓶都摆了出来。

瞬间，整座院子光彩四溢。

各种各样，大大小小，不同形状的瓷瓶摆在四周，给这个简陋的石屋增添了一抹光彩。

与墙上的野花，互相呼应。

公孙玲珑和聂清明都被这抹亮色，镇住了一瞬。

当真是眼前一亮又一亮。

“这些都是出自春大娘之手，她总会在我上山采果子的时候，给我一些瓷瓶带回来，说这些用这些瓶子装我酿的果酒，再合适不过了，上面的野花图案，也是我在路边采的。“阿归语气有些遗憾，每次看到这些瓷瓶便会想起她。

“她当真是一个妙人。”公孙玲珑赞叹道。

望着这些流光四溢的瓷瓶，有种夏日繁花跃然纸上。

她送给阿归的瓷瓶，大多都是色彩鲜明，并不拘泥于水墨画中美学的留白。

倒是手边几个小瓷瓶，通透白净，完全没有图案，不似其他的那么热烈，有几分独特的温柔，想来是她对待阿归，如同对待孩童，将他喜欢的花朵融入这瓷瓶中，费了许多心意。

这种融入植物的手艺，当真是她第一次见识，她身为世家大族，之前竟然从未见过，这种烧制手艺。

可惜，对方已经不在了。

连见一面都不行。

“春大娘，是几年前搬过来的，阿归缺钱的时候，还动过卖这些瓷瓶的念头。”阿归有些惭愧道，还是阿娘拦下来，告诉他，不可以将别人的心意，就这么贱卖掉。

何况，是这般精美的瓷瓶。

更应该好好珍藏。

“阿归，不必如此苛责自己，总归是没有卖掉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