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嗯…嗯…,你记得我吗?我上次听你的提琴。』为了掩饰尴尬,我摸出一张纸钞,递过去给他,『上次忘了给。』
他大声地笑了起来,礼貌地把我的手推开,『一次归一次,你这次又没听。』
说话声中,他先到了转门,「嘎啦啦」快步推门走啦。
我跟这把提琴的缘份,还没完。
一个多月以后,第一场雪落了,天已经很冷很冷。
我在第二个车站上的车厢中看到他,当时乘客意外的多,他在长排座位的另一端,露出半边身子,然后,竟然笔直站了起来,摩蹭着在人堆的隙缝里朝我捱过来。
我跟他微笑,说了晚安。他颔首,嘴角动了一动后不发一语,也不知是什么用意。
他的英语有着很浓的口音,其实我不太有把握跟他能畅通无阻地聊天,趁着人多,当场装傻,把视线悄悄地挪到一边。
又到了另一个转车的站,我辗转下到搭车的月台上。
车还没到,没什么其他旅客,空荡荡的。我在厚厚的木头凳子上坐下来,发呆。
身旁有「登登登」下楼梯的脚步声,不到五秒钟,他在我的身前一公尺处站定,自顾自地,居然把提琴盒子打开,凄恻心酸拉起一个很悲哀的调子。
我没有心理准备,吓了老大一跳。基于反射动作,赶忙开步向前,换了一个位置。
怪哉!那天的车到得好慢,我伸长了脖子,迟迟不见车来。这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又靠到我左近来。
我接连又换了两次等候的位置,他锲而不舍地,一跟再跟。
我至今记得接下来的画面:这位有着一脸硬汉线条的南美洲男人,无预警地,握着他的小提琴,就在我的座位前面,「噗噔」一声跪了下去。
哇!
我不晓得在墨西哥这些地方是不是动不动会跪人,但我们东方人,看待「下跪」这码子事,可是十分不得了的!
我一惊非同小可,慌得伸手去搀他起来。
『老兄,你没事吧?』
他顺从地站起来了,深深的黑眼睛,不像鹰了,湿湿的,像鹿。
他也不说话,我缓和气氛,故意笑他:『这次你是真的在跟我了,对不对?』
他点点头,用舌头濡湿了一下嘴唇,很吃力地说:『我拉三首曲子给你,都是完整的,你给我五块钱,可以不可以?』
五块钱不是大钱,看得出他是疾迫的。我卤莽地开口:『好的,你是碰到了困难了吧?』我该死的好奇心。
『女儿生病了,要给医生去看。』他吃力但认真地说。
『五块钱?哪够看医生?』要命,我还在怀疑人家。
他很快地把他大衣的口袋掀起给我看,我探头瞄了一眼,那个边沿的线都磨到残破的袋口里头,饱饱的一些皱钞票,以及零钱铜板。
『在城里拉了一天,还缺五块钱…』
那一晚,不晓得为什么开往皇后区的地铁姗姗来迟,也刚好够我听他说起自己家庭的故事…
我给了他十块钱,和一串经常戴在腕上的佛珠。
我说:三个曲子先寄下吧。我们,还会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