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连滚带爬去报了头目,二人一起趴进碎石堆。头目眯着眼往下看:“身体和姿势骗不了人……这些男人很强壮善战。”
邺人深夜清道难道是为了便利车里的人出行?头目在心里盘算着,车里的一定不是普通人,或许是某个贵族,抑或是地位很高的将领。
他的手扣进石堆,心砰砰跳得厉害。
若是能提着这样一颗高贵的人头回到西岚,他和他的弟兄一定从此扬名!
他愈发好奇车内人的身份,眯起眼从半卷的车帘下看进去。车内人戴着帷帽,风把纱帘一扬,露出一截细白的颈子。
头目一愣。
女人?
他正发懵,车停了下来。后方一个侍卫端着一个黄帛包着的盒子打马上前,车内立即伸出一只手,将盒子接了进去。
头目看清楚了,那就是女人的手。
一个深夜出城,身份高贵到能让肃州卫为她清道的女人。头目在心里猜测她的身份,忽地想起那只包着黄帛的盒子,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
那是邺朝皇室的规制!如果他没看错,盒子的大小,正好能装下一方印信。
他浑身的血都烧了起来。
公主。对,没错,谟师说了,邺朝的皇帝确实往西北派了一名公主。如今这个小公主想借着夜色的掩护偷偷溜到关城,却正落到他手里。
他几乎要哭出来了。
在西岚大营里,一个邺朝贵人的命比十车粮食都值钱;如今在他面前的不止是个贵人,是皇帝的女儿!她的命又能值多少粮食?
斥候小声问:“头儿,动手吗?”
“不急,等他们离肃州城远一些。”
“谟兀在上。”他舔了舔嘴唇,拔出弯刀,眼中迸发出痴狂而贪婪的光,“这个,我要抓活的。”
车轮压在有薄冰的路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李月惭已经走出很远,肃州城门在身后逐渐模糊。她愈发不安,紧紧抓着手边那柄长刀。
为什么还没有动静?
她冒出这个念头,打了个寒战。有动静的话她的处境只会更加凶险,左右都不是岸;她顿时有些后悔在肃州城里逞这个能,然而此刻不能回头,她只好努力听着外头的动静。
夜空中忽然响起一道悠长的哨声,赶车的护卫勒了一下马。
“来了。”
宋犰虎在窗外咬牙说了一句。
李月惭还未回神,车身立即调转了方向,向右侧疾驰而去。透过车窗往外看,废墟上扬起一阵尘土,十几个骑兵从断墙后冲了出来。
宋犰虎喝一声:“快走!别让他们追上!”
鞭声嘹亮,马跑得更快,冲上干硬的土路。李月惭被颠簸得胃里翻江倒海,耳边还能听见后头打雷一般马蹄声。
驿道逐渐被夜色吞没。宋犰虎回头瞧了一眼,问道:“殿下,够远了,还要走多久?”
“再等等!”李月惭忍着胸口那股呕意,“可以先往西边走。粮队应当才上驿道不久,等他们走远了,我们再折返!”
骑兵吵嚷着,笑骂着,说着她听不懂的话,像是在举行一场血腥而神圣的猎杀仪式。
“殿下!要追上了!”
宋犰虎话音刚落,一柄弯刀就猛地从后方削向他的脖子。他连忙闪避却还是见了血,暴怒骂了一声:“换阵!”
护卫迅速变换队形,厮杀让战马嘶鸣起来。
骑兵头目近乎挑衅地用汉话暴喝一声:“活捉公主,其余一个不留!”
李月惭的腿开始发软,她气没喘匀,一匹矮马忽地猛撞上车身;拉车的马受惊叫了一声,李月惭心道不好,果然,车身开始倾斜。
她没空犹豫,抄起刀往车帘冲去:“闪开!”
赶车护卫得令,一把揪住矮马鬃毛,借力上马时飞脚将西岚骑兵踹下。下一刻,李月惭冲出车厢,猛地扑向赶车马匹,抓着它的鬃毛伏上马背后立即挥刀斩向连着车厢的绳索。
她狼狈地调整姿势在马背上坐稳,身后传来一道轰响。
车厢轰然倒塌。
“宋犰虎!”她一夹马腹,“撤!”
队伍转向肃州城方向,在挂霜的草地上飞速移动。李月惭死死盯着夜幕中城门的影子,热血一股股往头顶涌去。
快,快,快!
城门的轮廓逐渐清晰,她渐渐冷静了一些。心还没完全放下去,身前忽然闪出一个高大身影,那双粗大的手朝她伸了过来。
包抄!李月惭一惊,慌乱不已地举起刀劈下去,却被那人躲过了。这个西岚人发出戏谑的笑声,策马绕了一圈,又朝她扑了过来。
李月惭恶狠狠劈向他的脖颈,只恨她如今的力量与速度根本不足以与棕熊一样的西岚人抗衡。她恼羞成怒:“宋犰虎,给我弄死他!”
那人的手还在向她的腰伸来,眼角处却有闪电般的寒光一闪。高大的西岚骑兵还没有反应过来,眼前却已经天旋地转;他落在草地上,寒霜冰得他嘴唇一抖,接着,他就看到了自己无头的身体从马上歪了下来。
城门已在眼前,部分骑兵的行动开始有些犹疑。
眼见着煮熟的鸭子要飞,头目脸上的肉细细地抖。他在此刻改了主意,一夹马腹,挥刀向李月惭的头颅。
破空声刺痛李月惭的耳膜,那把弯刀悬在半空,举刀的人已被利箭穿了咽喉。
李月惭抬头望向城墙;甘钰雁再抽出一支羽箭,引弓对准了下方。
李月惭一愣,旋即哈哈大笑。她调转马头看向止步的追兵,阴森森地开口。
“来啊,毛贼。”
话音落的瞬间,不知哪个西岚人用西岚语喊了一声。
“回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