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关城寂静如无人,西岚轻骑的缰绳无声息缠在议事厅内众人的脖颈上,让人喘不上气。
魏羿双手撑在地图上,面色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尝试打掉粮道西段烽燧废墟附近那支西岚猎杀队,已经失败了两次。
这支轻骑死守烽燧,一但有人前往修燧,就会被铁蹄踩烂。
他们人数并不多,不到一百人,本不难打,可西岚的主力盘桓在东段,他一出兵,主力立即回援。关城前要面对西岚虎视眈眈的大军,后要忌惮这些钻进来的老鼠,压根施展不开拳脚。
杨魁严肃道:“我带人去东段把蛮子引开。”
“引个屁。”魏羿有些烦躁,“大青山那头都馋得流口水了,就等着你出此下策呢。你去了东段,再去几个打烽燧,关城就他爷爷的剩下面墙了;蛮子还用攻?散着步就进来了。”
杨魁的脸黑乎乎:“那世子说,还有什么法子?”
魏羿顶着腮没说话。
杨魁哼了一声,压着脾气:“世子,蛮子的眼睛可不止盯在你我身上哪。东段上那还只是一批,凉朔还有一批。”他伸出两个指头指着门外,“前天夜,凉朔的茶马道就叫人给打了!是,靖远来了支护粮队给挡了回去,可他们再来几回,茶马商不敢走道了,茶马又要停。”
他又指向地图:“打茶马道还不算。游骑前移,在兆西凉朔边界日日兵临城下,四处骚扰;咱们要是继续这么被困着,用不着蛮子散着步进来,后方自己自然会乱!”
“嚷嚷。”魏羿道,“我不知道吗?我知道啊,这不正想办法吗?你要倾力对付驿道上那一批也不是不行,就看你赌不赌得起;我可告诉你,现在境内这一批还只能四处骚扰,若是扼云关破了,他们就得上京都去骚扰了!烽燧没有,你现在连肃州都协调不顺,拿什么赌?啊?”
杨魁重重叹了口气,一屁股坐下:“可咱们没时间了!难道要和上回一样,和蛮子抢粮?”
魏羿闻言,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盯着他。杨魁莫名其妙:“咋啦?”
魏羿沉默了一瞬:“你说起这个……算算日子,召商的粮该在肃州了吧?”
风呜呜地刮,冲击肃州的城门。
李月惭毫无预兆打了个喷嚏,将本在看地图的甘钰雁的注意力引了过去:“怎么了?哪里难受吗?”
“没事。”李月惭抽了抽鼻子,开口带着鼻音:“兆西太冷了。”
甘钰雁转头:“苍衣。”
苍衣走进后堂,听见甘钰雁吩咐:“取毯子和手炉来。”
“真没事。”李月惭走到甘钰雁身侧,“刚才说到哪了?继续吧。”
守备回道:“回殿下,刚说到西段的轻骑。这帮人掩在断墙后面,居高临下,将道上情况看得一清二楚,偏偏还打不得。臣试过一次,但他们一但受攻,东段半个时辰就能回援。”
李月惭接过苍衣递来的毯子,往身上一裹:“不要冒进。现在要紧的是让召商粮队能抵达关城,且不急将他们歼灭。”
甘钰雁低头看着地图,喃喃:“打了会回防,那不打就好了……”
李月惭与守备异口同声:“什么?”
“我说,不打。”甘钰雁抬头,“东段有主力,西段只有不到一百轻骑,当然要从西段走。咱们有护粮队,公主身边还有陛下拨的护卫亲兵,再加上肃州兵力,倒是可以突破,可坏就坏在西段随时可以传信东段回援,他们如果像上次一样毁粮,召商这一趟依然跑空。”
“所以不打。”她说,“将他们引开就好。”
守备笑了笑:“甘公这话也不是不对,只是那头守在西段就是为了不让咱们修燧,轻易不会挪动。”
甘钰雁神色未变:“如果有这么一件事,做成了是天大的功劳,还能动摇大邺军心,足不足够让他们挪动?”
两人不说话,都等着甘钰雁的下文。半晌她终于柔柔开了口,说了句石破天惊的话:“皇帝亲派宣慰的武光公主的命,不足够让他们挪动?”
李月惭额角一跳,睁大了眼睛。守备更是打了个激灵,颤颤巍巍拱手:“国公……慎言啊……”
甘钰雁反应过来,连忙解释:“不是那个意思!我当然不会让公主亲自上阵涉险。不过要一辆空车,只要西岚人信了就够了。”
李月惭还是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道:“不是。我是在想,若是空车,恐怕会露破绽。”
这下轮到甘钰雁发懵了。
“空车和坐了人的车辙印深度有别,速度有别;车帘是否卷起也可以判别,看亲卫神色状态更能推测。西岚人这么狡猾,但凡一处被他们看出破绽,可就满盘皆输了。”
甘钰雁想了想:“也是。不过这个好办,我替你上便是。”
她话音刚落,被李月惭敲了脑袋:“上什么上?这一场的局面还得你主持……罢了,我去就是了。”
守备又是一抖,直接跪下了:“殿下三思!”
“做个诱饵而已,又不是冲锋。”她笑,“我这次为国公效力了,二位可千万要保我不死啊。”
甘钰雁看着她的眼睛,神色复杂地抿住了唇。
夜渐深,肃州城外静悄悄的。烽燧废墟后,西岚的小兵把帽子拉下来盖住耳朵,团团围着火堆取暖。
斥候叼着草根趴在乱石堆里,百无聊赖地哼着小曲。
骑兵从火堆里扒拉出几个熟土豆,拍了拍灰,转头看那斥候,用西岚语道:“喂,你吃不吃?”
斥候望着粮道,头也没回:“你自己吃吧,蠢货。”
那骑兵嗤了一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扔过去:“吃石子吧!”
斥候一缩头躲过,石头骨碌碌滚到一边。他正要恼,余光却瞧见肃州城门开了一道缝隙。
他吐了草根,仔细去看。出乎意料的,走出来的不是士兵,而是十几个扛着锄头簸箕的民夫。
他们蹑手蹑脚地往前走,在弯道上停下来,开始清理驿道上的碎石、填补坑洼。斥候看了一会儿,缩回脑袋滚下山坡,钻进废墟后的山坳。这里还有一个火堆,斥候在火堆面前抱拳:“头儿。”
“西边来人了,十几个民夫,在清驿道。”
火堆边的头目正用匕首切风干的肉条:“清驿道?”
“是。”斥候低着头,“头儿,要杀吗?”
那把匕首顿了顿:“不动,叫所有人不许动。”
“可是您说过,只要走上这段路,就格杀勿论!”
“蠢货。”头目丢了匕首,“邺人难道不知道?怎么会轻易让几个民夫出城来?去盯死了,让他们连气都不要喘。”
斥候咽了口口水,钻了回去。驿道上的民夫越走越远,斥候一路盯着;一个来时辰后,这些人竟然停了动作,开始往回返。
斥候跟回去,见那些民夫进城后不久,一架马车从城门内驶了出来。这马车朴素得快与黑夜融为一体,可车身后却跟着不少骑马带刀的侍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