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涧的心底怀着一丝隐秘的希望,这个希望是最近被催生出来的。
他从那个山洞中出来的时候,一度以为自己是真的活不长久了,后来的事实也向他证明了逐渐虚弱的身体,与渐次衰退的灵魄。
即使再往前些,前到在群岚的苹末苑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的结局是必死无疑。
直到到了郁周那里。
他被掳走之后再次回来,看到那么多人的那一瞬,心中就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告诉他。
你能活。
这个声音最近的越来越大,大到林涧无法忽视的程度。
于是他也觉得,自己能活。
可是这一次启程……他却有些纠结。
刚才开门出去的动作那么利落的原因,是他觉得杀个人而已,要不了多久的。
可出了门之后,他想起了自己那次与躲在暗处之人交手的经历。
虽说因为被打了个猝不及防,这才处处被压制,但也足以看出来,那人对自己的了解之深,深到知道什么克制自己,所以才能让自己有掣肘的尴尬。
那么这次呢?
若是自己打先手赢了,那还好说。
若是自己输了呢?
想必也不会是什么好结局。
林涧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推开门走了进来。
尽管在他心底的那个声音已经足够大,大到他自己都已经开始相信的地步,可林涧还是不愿意让方叩失望,所以离开之前,他需要做一些事情。
林涧走到自己摆在一进门正对着的那个大桌案旁,上面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纸张。
这些都是自己和小方这几日的成果,两人用脚将方家的所有地都丈量一遍,也彻夜伏案画出了如何改造的图纸。
林涧拿起一张,薄薄透光的纸在他的手中化为齑粉。
他看着那页纸彻底消散,眼睫轻微颤动了一下。
可接下来他还是将手摁在桌案上,紧接着,上面的一切都消失不见,这几日的功夫如同一场幻影。
没关系的,这些东西他都记在脑海里了,若是自己能回来,画多少要不得?
可若自己回不来,小方看到只会平添悲伤,不如不看。
林涧看着空空如也的桌面,突然觉得似乎有些太空了,于是他随手拿起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放下笔后,他左看右看,还是觉得不对,将纸揉成团后毁掉,又拿起一张新的。
重复几次后,他终于站了起来。
上面只写了四个字:人不如新。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一个信封这张纸珍而重之的装在里面,放在桌上。
可信封的一角刚与桌面相接,就又被他拿起来打开。
林涧将纸取了出来,拿在手里,一时竟有些茫然。
该放在哪里?
他此时心悬在半空不上不下,他既希望小方看到,又希望小方看不到。
既怕小方看到之后自己回来,又怕自己回不来小方却没有看到。
这些线头拽着他,让他不知所措。
半晌,他蓦然一笑,自己到底是怎么了,突然变得这么优柔寡断。
既然怕这怕那,不如将杀人的手法放快些,这样就能赶在小方回来之前将纸收走,一切皆大欢喜。
想到这个可能,林涧心头一热。
若是自己得以在小方前面赶回来,就来得及把这张纸收走,那时…那时……
他鬼使神差的将纸折了一折,放在桌案的正中间。
随即林涧转身打开门,头也不回的离开。
此刻方家十分热闹,大家乱哄哄的挤作一团,各自找相熟者说话。
几位宗门的掌权者坐在位置上也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而本该招待他们的城苓却不见了踪影。
砰砰砰。
指骨敲在门框上的声音有些沉闷,可架不住此地十分空旷,即使是闷响被回音传来传去,也带上了一丝清脆。
“三公子,坊主来问,胚胎何时得以成型?外面的来客已经到的差不多了。”
门外站立的弟子将话说得极为简练,暗含催促之意。
里面的方宜从木架的最高端跳了下来,上方鼎内的熔浆突然发出‘嘭’的一声,似乎是冒了个泡,又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砸破表面,投了进去。
“快了,再等一刻就是。”
方宜听着声音,闭上眼笑了起来。
门外再次响起一个声音,这次不再是先前那个传话的弟子,而是城苓的声音。
他的语气慎重又威严,开口时带着长辈的架子。
“你放心在此照看,时间长一些也无妨,只一点要记住,这次务必保证胚胎出世,做好了你大功一件,到时可参选下一任坊主的选拔。”
他停顿一瞬,随即换了个语气。
“小三,我希望你到时参加的,是府主或是宫令的选拔。”
其中浓重的暗示之意几乎要冲破这扇门,直扑到方宜脸上。
可方宜只是咧嘴嘲讽一笑,说出来的话依旧带着他平日里语气中的笑意,语气中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声调比他平日里要高出不少。
“我一定会好好看守的,大伯只等我消息便是。”
两人在此对话之时,正厅中也熙熙攘攘,城寥在此迎来送往,几乎头都快要炸了。
“诶,就别瞒着我,你家到底怎么想的,给我透个底?”
刚端起杯子喝口水,城寥肩膀就被人一撞,喝进嘴里的水好悬没被撞出来。
他向后看去,是与城无坊并列十六坊的化梦坊,来人是她们家的大师姐。
化梦坊这几年的位置极其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