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真命大啊。”
方宜抬手在方叩肩上拍了拍,自己也顺着这股力道站起身背对着他。
“幸好你没用灵泉灌顶,不然你一进来就要死。”
“让我猜猜。”
方宜向上扬起脑袋,弧度并不大,皱起的眉眼甚至带着一股诡异天真。
“让我猜猜,你没用那些灵力,那会是谁用了呢?”
他的声音被放得极轻,轻到方叩觉得好似一片羽毛在自己的喉咙不断拨弄,奇痒无比,他只能加速自己绘阵的手。
“我猜完了,该你了。”
方宜走回方叩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你猜猜,我是怎么两次把林涧抓走的?”
压抑不住的喜悦从头顶传来,方叩听到了里面激动的颤抖。
“我想让他去哪,他就得去哪,想让他怎么死,他就只能这么死。”
方叩慢慢抬起头,冷声回到:“是吗?”
“那你先去探探路,等我俩百年之后再来接引。”
与此同时,四道阵法从方叩背后霎时间升起,如同牢笼一般将人死死困在其中,方叩看着方宜张皇的神色,胸口大幅度的开始起伏。
他刚刚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生怕一个控制不住让自己的阵法毁于一旦,现下终于可以放松片刻。
他倒要看看,方宜怎么翻盘。
刚才方宜面上一闪而过的恐慌已经看不见了,都被他抬起的双手捂在掌心,里面传出的声音呜呜咽咽,肩膀也不断起伏。
“别装了。”
方叩稍稍平定了下气息,忍不住打断了这拙劣的表演,他不相信方宜在死前会是这样的反应。
在他眼里,即使到最后一刻,方宜也只会觉得他没错,说不好还会指着自己大骂。
总之不可能是现在这样,抱着脸哭。
果不其然,方宜肩膀的弧度越来越大,声音也越来越癫狂,到最后他将手一扬大敞在身体两侧,对着天大笑起来。
“你知道人体内的灵力被吸走是什么样吗!我见过!我父亲,父亲的父亲,我见过两次!”
他靠近了方叩阵法的其中一个,将自己的手摁了上去。
“你以为,我会让自己变成那副鬼样子吗?”
迟则生变,方叩也不打算继续放任方宜说下去了,他将手一合拢,掌心相对,狠狠摁了下去。
紧接着,他胸前出现了一柄剑。
一柄穿胸而过,带着血痕的剑尖。
巨大的阵法也在此时合拢,一阵强光之后,里面的人化成了一阵飞灰,可那些飞灰并没有飘散而去,只是落在地上,聚拢成一堆。
方叩看着那堆灰烬并没有任何情绪,他艰难的咽下一口涌上来的鲜血,慢慢转过身去。
一个完好无损的方宜正松开拿剑的手,向他挥了挥,甚至还好脾气的朝他扬起一个笑脸。
方叩这次是真的没有任何力气了,四肢的存在在他的脑海中仿佛逐渐在消失,他感觉不到疼痛。
就连他摔在地上这件事,也只是因为视线突然下降后才知晓。
躺到地上的那一刻,方叩无比平静,他清晰的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可他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
自己曾经认为不重要的那些‘为什么’,现在变成了他苦苦支撑的借口。
“我已经快死了,你也该让我知道,你是如何把好好一个家毁成这样的吧?”
于是他只能想方宜‘求教’。
在方叩身下的位置,那个被他背在后面的手却在地上慢慢的,艰难的滑动着。
那道阵法极其简单,只寥寥几笔就已落成,可周遭没有任何变化。
方叩将自己下坠时被剑身划破的手指,重重摁在阵法上,微弱的光芒仅仅一闪随即隐去,像极了知道主人在做的事见不得光。
“我想想啊。”
这种事情方宜极其乐于讲给别人,可他无人能说。
他也足够自信,他觉得方叩一定会问这个问题,所以他从方叩一进来起,就已经打好了腹稿,等着他问。
可他这么长时间都没有问,原本打好的腹稿也被方宜自己临时起意的激情演讲打得七零八落,他只能重新组织语言。
“那时候我先是去见了史阁……”
在方宜絮絮叨叨的话语中,方叩才渐渐听懂。
直至此刻,他才明白当年促使方家灭门的具体步骤,也就是林涧与他们顺步骤时,所缺少的那根最重要的绳索。
现在一切都被方宜紧紧连接在一起,向方叩招手。
告诉他,你的家人,当年先是被城暮大开家门,随后被上弦宫的史未晞将所有阵法摧毁,紧接着吸入灵籁府君岑的药,最终,踏入自家人早就准备好的坟场。
所有人,都在阵法的压制下,亲手了结了自己。
至于阵法,就是刚刚你进过的那个,可以将自己最害怕的事情印刻出来的那个阵。
方叩有些恍惚,刚才阵法中的林涧,与现实归来后知晓真相的冲击让他的大脑此刻摇摇欲坠,供应不足。
但他依旧坚持着,把手死死的摁在身下的阵法上。
而在他的视线中,方宜正侃侃而谈。
多好笑,方宜,方家第三十三代家主,素以套阵出名,往前数三代向后数四辈都无人出其右。
却做出了这样的事。
方宜突然停下了自己的抒情,看向地面的方叩。
在他眼里,自己的辉煌将一直延续,直到方叩出生。
方家人请来郁周为下一代家主卜卦时,他的卦象只比族谱中记录下方宜当年的卦象有过之而无不及。
自那日起,方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终于,传承未断。
只有一个人,他站在摇篮旁,静静地看着襁褓中伸手向上抓握的婴儿,看了许久。
就像现在这样,方宜静静地站在方叩身边。
两只手揣在袖中,默不作声的低头看着他,就连阴郁的表情都未曾改变。
方叩胸口突然起伏一瞬,大口的鲜血从他嘴里涌出,争先恐后的往脖子后面流去。
这下方宜脸上终于露出了表情。
他笑了。
“不过如此,难当大任,如何能传我衣钵。郁周真是老眼昏花,没他师父的半点功底。”
说到这里,方宜想起自己也是方家万众瞩目中被众星捧月着长大的,那一代给自己算命的正是郁周的师父,郁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