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虽不知道他是如何占卜的,但从小到大的那些传言足以让他对郁夏颇有好感。
毕竟这个人断言,自己可以掌管方家,且能绵延数辈。
只要方叩死在这里,自己就能重新创建一个方家,一个属于他自己,他想如何就如何的方家。
他慢慢蹲下身去,似乎是觉得这样等着太慢了,他等不及了。
方叩心中一急,自己想做的事还没做完。
他正想说些什么,只见方宜的手伸了过来,毫不犹豫的在他颈间摁。
方叩只能拼命调动另一只早已没了知觉的手,想要搭上方宜的手腕,阻止他这个动作。
只是还没抬起多少,那只手就重重跌下,随即窒息感包围了他,怎么都呼吸不上来。
“要怪,就只能怪你太弱了。”
方宜蹲下身,在方叩耳边轻轻说道。
后面方宜虽仍在耳边絮叨,但方叩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他只听见了那一句。
“是啊,都是自己太弱了。”
他双目呆呆的直视着上方木架的那道破损,脑中如同走马灯一般闪过这些年来的过往,最终却定格在一个月上树梢的夜晚,那是他回想过多次的夜晚。
他曾无数次的回想那天雨后初霁,遮盖着半边屋檐的树叶上雨滴垂挂,他站在檐下静静听着院内传来的水声哗啦。
直到月上枝头,林涧才打开院门,出来时是拖沓着木屐朝他奔跑而来的,宽大的袖子被风灌得鼓起,胸前因潦草系上的衣带松松垮垮而敞开一小片。
原本那时的他是有些难过的,可是看到林涧的表情,他又觉得值得。
最厉害的杀手锏就该交到最有天赋的人身上去不是吗?
哪怕他自此之后只能成为依附林涧的存在,即使这样,他也觉得也不错。
所以他抿起唇角,朝林涧露出笑容:“怎么不穿好衣服就跑出来了,莫不是……”
嘴上状似埋怨,实则已经伸出手准备替他重新系好衣带。
只是双手还没接触到衣带,就在半空中被林涧一把抓住。
只见林涧通红着眼圈,抓着自己的手微微颤抖。
这让他的心也‘咯噔’一下,他想对林涧笑笑,想告诉林涧,有什么话慢慢说,可接下来听到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窖。
林涧紧抓着他的手,两眼不停在方叩脸上巡视,脱口而出道:“我找到报仇的方法了。”
之前还没有实感,如今林涧这话一出,方叩这才真真切切的意识到,自己没有办法再亲手为家人报仇了。
那些常年隐秘在心里角落的,幽暗的自卑与耻辱感一并爬上心头。
他想起这么多年自己引以为傲的天赋被林涧压得自信全无,想到往后自己再也不会有声名鹊起那一日,想到今日之后自己或许只能成为陪衬,或许……
只能当个废物……
杂七杂八的念头一并从心底烧上来,烧得方叩神志不清,下意识甩开林涧的手冷笑讥讽。
方叩觉得自己肺里最后一丝空气似乎也被自己榨干了,火辣辣的疼,比身上,比手上更痛。
可比不过心里的痛。
说到底,不过是害怕罢了。
怕林涧知道自己教出个废物,怕林涧愈加声名显赫,怕自己……站不到他身边去。
有时候他在想,如果那天自己没有因为这些不知是惆怅还是害怕的心理作祟,是否林涧后来不会选择这种极端的方式弃他而去。
但想着想着方叩就会苦笑出声。
他觉得林涧还是会的,毕竟这是从他八岁那年起就压在心里的事情,总该是比自己重要的。
这样想着,方叩突然觉得,好像自己就这样死了,林涧应当也不会很难过。
如果这样的话,那真的是一件很好很好的事。
不过还好,这一次,他为了家人,也为了林涧,总算谁都没有辜负。
方叩视线中,那衣带被自己拉扯得松松散散,迎风一吹,飘向自己,尾端扫在指尖,有些痒。
檐下积水也终于砸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墙角的西府海棠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在这些声响中,他听到自己语气平静的笑着对林涧说:“是吗,那我以后可就拜托你了,师父。”
他伸出手,想要将林涧身上解开的衣带系好,免得他刚从水中出来受凉。
这一次,方叩语带调笑,师父二字喊得些微促狭,像是和林涧打闹似的。
他已经有些喘不上来气了,喉咙处传来的瘙痒按耐不住得向上攀爬,想来林涧最初在他面前自裁时,也是这种感觉吧?
恍惚间,他看到一身宝蓝色衣袍的林涧顶着那张其貌不扬的脸在自己面前蹲下,正伸出手向自己探来。
方叩瞪大眼睛,后脚在地上磨蹭两下,奋力挣扎着想要起身,嘴角翕动,可发出的声音却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变回去,求你…”
可是眼前的林涧不为所动,依旧是那副笑盈盈的样子。
伸出的手抚在自己脖颈上时,传来被摁压的窒息感。
可惜了。
意识到眼前人不是林涧的方叩无声叹了口气,原来失去视觉的黑暗并不能遏制住他心中所愿,可是他已经不能动弹了。
他清楚的知道,失去大部分灵力后,脖子以下的身躯已然没有任何感应,只能感觉着方宜继续收紧双手。
方叩任由这股窒息将自己淹没,堪堪抬起腕部的手彻底向下垂落,在身下的尘土间砸起一小滩飞灰。
飞起的尘灰被风卷起,刚打开窗户的林涧不防被扑了个正着,眼睛急促眨动两下,想要将进去的浮灰挤出来。
不想越是眨动,异物感越强,两三下下去,眼泪就被一同催了出来。
他只好将手上的外袍松松披在身上,伸手去揉眼睛。
待眼内的异物感彻底消除后,他系上外袍的衣带顺势起身。
林涧刚刚做了一个噩梦,但他想不起来具体内容了,只记得这噩梦吓得他瞬间就清醒过来。
最近群岚的药对他治疗体内灵魄破损的效用还在,但强迫昏睡的效果却已经微乎其微。
之所以他每日还在床上躺那么久,只不过想图小方一个心安而已。
但今日不行,他有事要做。
林涧站在窗前,感受着许久未曾沐浴过的暖阳,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屋子,打开门走了出去。
就在门即将合上的刹那,他抬头迅速又往里瞄了一眼,正对上房内摆放着穿衣镜。
恍恍惚惚的人影中,最显眼的是那双被糅红了的双眼,以及那身依旧簇新的宝蓝色外袍。
真是这几日过的太过舒心,以至于现在竟会回头。
林涧在心里暗暗嘲笑自己,不过是出趟门罢了,怎么就搞得非要再看这一眼。
思及此处,他动作带了几分轻松,门吧嗒一声被关的严严实实。
不过一瞬,房间门又被推开,林涧站在外面,眉头轻皱,脚步踌躇,要进不进的动作带着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