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眼睛睁得太久了,他的视线逐渐模糊,看着看着,对面的人就变成了他自己。
另一个方叩。
那个方叩张开嘴,轻声说道:“去死吧,你死了,林涧才能活。”
对,自己死了,林涧才能活。
方叩眼神怔怔,慢慢举起了手中的剑。
“真是蠢货!”
城宜看着镜中画面,脸上压制不住的笑意快要冲破皮肉,涌了出来。
可他还是死死的压着,逼得自己一张好好的脸十分古怪,不哭不笑。
“连林涧都能分得出阵眼在哪,亏我还给你留了这么长时间让你学阵法,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话若是只听音,像极了长者在责骂自己的后辈,里面充斥着怒其不争的无奈。
城宜被击中时因为自己刻意避开,故此没有被伤到要害,这一点点伤势也在他尽力的修补中得以缓解。
身体恢复得差不多,城宜也能分出心神,津津有味的继续观看方叩如何自裁,随后打算将其尸体拖出镜中。
值此之际,炉鼎那边突然挂起一阵阵怪风,呜呜咽咽,将火星压制下去。
城宜一惊,也顾不上方叩这边,连忙飞身上了木架,向鼎内张望。
他所有的谋算,所有的心血,都尽数归于这口鼎。
若是这里出事,他没有时间再去规划别的计谋了。
可他上去之后左看右看,也瞧不出一丝不对劲的地方,鼎内熔浆般的液体还在缓缓流动,依旧同他每日观看到的一样。
城宜忽觉不对,太静了。
整个屋子只有这些液体翻滚时产生的气泡咕嘟声,其余再无任何声音,镜中没有丝毫动静。
他立刻向下方的另一个位置看去,一人高的镜子就竖在那儿。
许是距离过远的缘故,雾气从他和镜子中间搭了一座桥,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城宜只得跳下来,向那个位置走去。
为了安心起见,他必须亲眼看到方叩死。
就在他下坠过程中,一柄剑稳稳的搭在了他的肩上,与此同时,背后也传来方叩的声音。
“你是方宜,对吗?”
两人在无声中落到了地面,那柄剑依旧搭在城宜的肩头,在细微的动作中不断与他的脖颈相接,刺得那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方宜?那是谁?”
城宜恢复了自己一贯的笑容。
只是这表情在脸上没端着住几息便被撤了下去,因为方叩站在他身后,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在上弦宫的时候,见过史家人雕刻的场景,那时我的记忆里曾有画面闪过,可总也记不分明,便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可刚刚你说,我能代替你。”
方叩的声音依旧四平八稳,不带一丝起伏。
他在外人面前一向如此,没什么话,也没什么情绪。
“我似乎有些记忆,父亲在我幼年时提过,家中有那么一位叔祖父,自幼博学广知,交友广阔,时令山中的宗门大多都卖他些面子,得以让方家由坊升至了府。”
“那时家人人人提起这位叔祖父都与有荣焉,可惜后来不知为何没了踪迹。”
方叩身体微微前倾,靠近城宜耳后:“是你吗?方宜?”
“什么没了踪迹!”
不知为何,城宜突然勃然大怒,一挥袖子将自己和方叩的距离拉开来。
方叩见状察觉不对,连忙将剑下劈,想要至少换出一个伤口来。
可城宜的身形奇怪,这一剑砍下去,明明是个必中的位置,剑身却扑了个空。
那灰色的布衣之下,似乎并没有躯体。
城宜这一退,刚刚的愤怒好似镜中花,眨眼便不见了踪迹,转而望着方叩的身形突然笑出了声。
“原来你也没那么笨啊。”
从他这里望去,方叩正好背对着那面镜子。
方叩一直装作平静,想要隐藏起来的东西,就这么被镜子大大咧咧的映出,也印在了城宜的眼睛里。
镜中方叩的背影布满了血迹,血液顺着他的衣袍向下蔓延,直至腰间。
空气中的火气味道实在太重了,重到即使是血腥气如此明显的气味也被掩盖其中。
方叩不为所动,他今日本就是打算拼命的,如同前几次在其他家一样,所以只有这么一点小伤对他而言不是什么大事。
他看着与自己拉开距离的城宜,继续问道:“林涧推我的那一下,我就已经入阵了,对吗?”
城宜嗤笑一声:“没人推你,是你自己想知道这件事,所以往前走了那一步。”
“至于阵法,是我打在镜子里,再通过镜子印在你背后。”
他看上去对这一手极其自傲。
“这镜子怎么样,我在化梦坊怎么都学不会他们的幻术,只好出此下策借用一二,不过也没什么机会能试试这一手,上次林涧试了一次,这次你又替我试了一次,不愧是我方家的好孩子。”
城宜越想越得意,上次将林涧困于山洞之时,自己将这面镜子就摆在洞顶阵法的最中央。
以林涧当时被迷了五感的情况之下,是根本想不到自己还有这么一招的。
不过到底是自己高看他了,林涧都如此不堪一击,教出来的方叩又能好到哪里去。
所以这一次城宜做的准备并没有那次那么精细。
可他说了这么多,对面的方叩却只是站着,并不搭言。
城宜向他看去,只见方叩神色恍惚,眼神紧紧的盯着自己的位置,可仔细看去,里面似乎又什么都没有。
半晌,只听‘噗通’一声,方叩跪坐在地上。
从镜中的画面看去,他的血已经开始在地面上逐渐扩散。
他刚刚说什么来着,城宜心中暗叹一声。
林涧教不出什么好弟子,可惜了啊,方叩伤势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