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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永安谢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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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说嫡系这些,就连侥幸逃进来的学宫子弟都全部来自旁系主支,显见谢煜安排接应时优先了他们。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大宗的种就该活?如此珍贵的逃生机会,凭什么要被这些不相干的人浪费?凭什么不能换成他们那些已经被逼出法阵的亲人?

握刀的指节用力一突,锋刃就待割裂人质的脖颈。但没等他们动手,突听谢烁厉声喝道:“都别乱动!”

演武场外圈矗立着不少练功用的木桩、放置器物的铁架,退出的大宗子弟们不知何时已尽皆站在上面,张弓搭箭,居高临下,冷冷对准了挟持者的要害。

竟是不顾人质的死活也要反制!

笑声戛然而断,场中一时鸦雀无声,几乎能听见月华坠落的声音。

谢煜淡淡道:“诸位,最好,稍安勿躁,否则,箭矢无眼,生死难定。”

他虽已衰朽不堪,这几日更是煎熬得油尽灯枯,说话都接不上气,仿佛随时都会溘然长逝,却无人敢质疑他说的任何一个字。

对峙双方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复杂情绪。少年们尤其骇然惊震,猖狂的眼神一霎时畏缩如鼠,寒意蹿遍四肢百骸。

哪怕混乱无序到这种地步,谢煜仍有掌控局面的手段。

道理说起来很简单,即使大宗们妥协到底,也保不住自家小辈,不如什么都不顾地一拼,反倒还可能扳回些许劣势。然而要在几个呼吸间权衡出利弊、做出取舍和决断,并号令方才还敌视他逼迫他的人一齐动手,却是近乎神迹的事。

除了谢煜,没有人能做到。他甚至不用多说什么,只需简单几个手势暗号,就能凝聚目标群体的人心。

他和他背后那套代代传承的宗法体系是碾压性的万世幽魂,谢氏府子弟的敬畏早已深入骨髓。只要他不死、体系不灭,他们再如何反抗,也不过是在他的阴影下、规则中挣扎。

若非自愿殉葬,这样一个人又岂会真正受他们逼迫?

此处再无别事,谢煜平静地最后举目望了那面家徽旌旗一眼,缓缓转身。像是已承不住那身丧服的分量,他略佝偻着枯瘦的躯体,在影一搀扶下颤巍巍穿过人丛,再不管任何人。

他救不了家族,但会竭尽全力,守到最后一刻。至于他们,逃离也好,身死也罢,都听天由命。

此时距传送阵开启已有一刻钟,外围的厮杀声几近平息。随着多余的人被逼着离开,法阵终于光芒大作,水波般动荡起来,丝丝缕缕飞速流转。

耀耀银辉映着法阵内外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或绝望或不甘的脸。一瞬间,光华骤然炸开达到巅峰,彷如圆月降临眼前,盛极的刹那又蓦地尽散。

一股凡人看不见也察觉不到的巨大灵力波动自西而东,掠至长宁府城,陆续投入三千里飞星原、武陵府城,直到星峡海边的抚星城,再折向尾鬼侵占的灵尘海岸。

阵中所有人都随之消失无踪。方才还紧绷喧嚣的演武场倏忽沉寂如死,仿似千树焰火后的残灰败烬,冰冷而空茫。唯有剩下的子弟们依然麻木地僵在原处,像是陵墓前矗立的石翁仲。

其时素月流天,灯火通明。高悬的恶狰啸月家徽旌旗飘摇不定,冷冷俯视着底下这场集体逃亡从亲族相残,到天涯永隔的彻底终结。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烁纵马奔至武定君府。自府门向内,沿路白布高挂,显是为谢重珣和顾晚云置备的丧仪,但澜沧院正厅却只见灵幡素帷,不见冥堂棺椁,他愣了一下才回过味来。

谢煜果然正在厅中,两个面目装束都别无二致的谢煜。一人血染半身,心脏处插着把直没入柄的匕首,已然气绝身亡。另一人还活着端坐椅上,像是早料到他会来。

相顾无言须臾,谢烁仓促间也分不清到底谁是谁。不过现在都不重要了。

谢煜半句没问群龙无首的嫡系子弟,只虚弱道:“他们,不敢进来?”

他问的是围攻的兵将。谢烁道:“不错。”一顿,继续,“他们宣称凤北宸有旨,谁若拿你项上人头做投名状,就赦免谁一家老小。”

谢煜仿佛笑了笑:“你我也算,恩怨一生。今日,我给你个,了断的,机会,但你会,死得更惨。你,敢不敢接?”

副令大人叉腰瞪着他,傲然冷哼:“笑话!怎的,你不怕死,难道我就怕了?”

谢煜看向死去的人,花白剑眉动了动,有些艰难地起身,拍拍他的肩:“动手罢。阿烁,就此别过。”

不久,一颗盛在乌漆托盘里的人头传到了谢氏府外。

鹰羽营和巡防营的带队将领都是识得谢煜的。这令昭明帝都忌惮了半生的朝堂第一重臣,真正的六族之首,传奇人物,此刻果然仅剩个头颅摆在面前,两人纵使已经亲眼看着,仍半是激动难耐,半是不可置信,一向稳如磐石的手都有些不稳了。

今上严令不惜代价剿灭谢氏府,可当年宫、巫二府哪怕已然死绝,同袍轻率闯入仍不免全军覆没,教训何其惨烈。

谢氏子弟虽是纯血凡人,除了功法修到精深时更为暴烈,并无传承自洪荒、超脱凡人范畴的神兵绝技,但谢煜若还在,谁敢擅入?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将府中之人围困至死。然而帝王还在等着,他们哪里敢拖耗时间,只能设计先除了他。神佛圣祖庇佑,他们成功了!

反复端详许久,两人终于对视一眼。

“你们要的东西我已经带来了,我要的赦免圣旨呢?”

谢烁宽袍广袖,冠簪整肃,负着双手,笔挺地站在残破洞开的大门处,故意道。内外交错的火光中,他眼看着两人神色几经变换,从恍惚到狰狞,蓦地齐刷刷盯住他,用力一挥手。

无数弓弦之声嗡然响成一片。

谢烁有些想笑。

原来一人独对千军万马是这种感觉,仿佛回到了热血沸腾的少年时,还不错。岂不比一辈子权势煊赫翻云覆雨,临到头却悄然死在一隅更威武?也算不枉此生。

只可惜谢煜看不见他此刻的英雄气概了,否则必然甘拜下风。

但没等谢烁笑出来,已万箭加身,轰然仰倒在地。

派出小股兵士入内试探后,将领一声令下,众人潮水般暴涌而上,制式军靴的硬底将他的尸身践踏得粉碎。

外间金戈喧嚣,澜沧院却安宁静谧。谢煜提着盏八瓣莲纹宫灯,孤身下到地阁。

四周摆着数十只高大的粗陶瓮,两具棺椁头南脚北并排而放。一架恶狰衔月的挂饰穿着细细的链子,从顶上垂下,代表明月的照夜珠极其巧妙地险险挂在狰口,将坠而未坠,是关联整个谢氏府地面隐藏预警法阵的装置。

谢煜静静站了会。越来越明显的震颤中,珠子晃了晃,呛然滚落,表明短时间内有大批人马异常进入府中。

他不紧不慢地握住细链,从容拽下。机括开启,法阵各处节点的引线瞬间同时被引燃,无数点火光呲呲冒着白烟,顺着四通八达的暗道分头飞速奔向各方。

这场生死棋局,他从头到尾都没给自己留过退路,己身亦是枰上一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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