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心急如焚，恨不能眼睛里都长出手来，蜂拥上去逼着他立刻启阵。但觑着影一黑色劲装、黑巾蒙面，提着寒光熠熠的利刃肃立在侧，沉冷如刀，再想起看台上的三十几颗人头，又无人敢擅自开口催促一声。

几乎像是在火海中焚炼了一刻钟，谢煜终于起身。众人惊喜欲狂，面容都微有扭曲，目光殷殷盯向他，却听他淡淡道：“法阵承载有限，外层一半先退出。”

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所有人都骤然僵住，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了。本以为能熬过这场劫难，哪曾想先判了这么多人的死亡。

第一批成为弃子的，都是各支脉的年长又碌碌无为者。

活下去的希望陡然破灭，至亲骨肉生离死别，他们面色灰败，嘴唇颤抖，却连声音都发不出，连反对、抗争的机会都没有。

内圈还有自己的儿孙小辈，他们再不甘也只有咬着牙，沉默地回头，想最后再看那些亲人一眼，叮嘱三两句。

然而人墙重重，阻断视线。便连这点极其微小的念头都成了奢望。踏进这法阵前的一面竟就是永诀。

弃子们踉跄着，行尸走肉般纷纷往外走。里层陆续传出几声孩童的哭喊，撕心裂肺不忍卒听，却立刻被旁人死死捂住嘴。千百人的饮泣声渐渐汇聚成闷动的浪涛。

谢煜无动于衷，继续道：“再退出两圈。”

凤曦没能回来亲自出手，意味着最多只有三成子弟能逃出生天。这次包括了不少年轻人。人群中起了些纷乱，压抑许久的绝望和狂躁像火堆旁的炸药，随时濒临爆发，但好在也迅速平息下来。

两拨人相距不远却泾渭分明。有的佝偻着背跪倒在地，双手在地面抠磨得指甲翻裂也毫无所觉，有的两眼发红木然立着，泪流满面而不自知。

哀伤无形，可是太多太深了也会如有实质，山峰巨岩般压在整个演武场上，压得所有人不见天日，几欲窒息。再没人开口，诀别无声。

符纹漠然横亘其间，光华流转，映照着两侧芸芸百态，是生与死的分界线、阴阳路，将幸运者和弃子们彻底隔绝开。悲恸与庆幸、心死与希望都强烈得无以复加，却又诡异地融合共存。

出阵的都是血缘更近的嫡系族人，旁系小辈反倒都在中心区域。那是谢煜特意安排，留给谢重珩的人质，作为日后与灵尘周旋的筹码，多挣一条自保的退路。

众人百味杂陈的盯视下，他终于抬手，将一枚笼着银雪光晕的明珠放在了虚空中的阵眼处。甫一嵌上，那珠子就化为一道耀眼流光，倏然散入传送阵。

光芒忽明忽暗闪烁不定，但接下来再无反应。法阵并没有启动，阵中的人也仍在原处——

依旧多了些。若按原计划，除了那些未及弱冠者和带着幼子的母亲，就只剩极少数成年人有逃出去的机会。

正惊疑间，突听呛啷一阵响，最靠近内圈的部分小宗子弟几乎同时锋刃出鞘，各自挟持着身边的孩童。

众人精神紧绷已久，本就风声鹤唳，亦紧随其后纷纷拔刀戒备，惶惶然四下警惕张望。

恐惧仓皇的情绪瞬间飙至极点，炸药彻底点燃。周围的每一个族亲都成了随时会对自己下黑手的敌人，场中顿然剑拔弩张，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人质都属于嫡系和旁系的大宗支脉，他们的亲人登时目眦欲裂。可变故猝不及防，中间还隔着层层人墙，尽皆束手无策。

孩童和女子惊惧压抑的啜泣中，有人几近疯狂地厉笑嘶吼：“谢煜，你这一支从嫡系来到永安就霸占着掌执之位，自你接任以来，更是独断专行说一不二，作威作福数十年。但今日开始，这些陈规烂矩和主事的人恐怕都该换一换了。”

“你向来以家族、大局为己任，不惜牺牲至亲，不知这些小兔崽子的命跟您相比，孰轻，孰重啊？”

是少年郎特有的公鸭式的怪异嗓音。正值热血冲动的悖逆年纪，做出什么荒诞震撼之事都不奇怪。可偏偏是这群愣头青，挑动了谢氏府最后、也是最激烈的利益之争，砸碎了世家内部传承体系仅剩的一块基石。

谢煜环视一圈，除了谢烁和少数议事堂的人眼神躲闪，每个人，包括大宗子弟都在冷森森盯着他，目光如蛇似针，淬炼着积压已久的怨仇。

万事俱备，那颗珠子离手的瞬间，他就已失去了所有价值，如同这座矗立了数千年的谢氏府，成为必须随旧时秩序和荣光陪葬的旧物。若非影一在侧，没有人会怀疑他们将集体动手，直接驱逐甚至当场击杀他。

他们似乎都忘了，这个传送阵原本是谢重珩师徒为救谢煜一家，历尽艰辛险境特意返回永安而造就。他们似乎更忘了，他一生为谢氏殚精竭虑、舍弃良多，直到这等生死关头还在设法护全嫡系每一支的血脉。

谢煜慢慢点了点头。他们恨他入骨也是应该。

影一本能地就要动手，却被几根手指轻轻按住了。那手曾提笔书写过无数搅动时局的条陈暗令，操控过整个大昭的风起云涌，如今却苍老皱缩，虚弱得像是枯朽的枝桠，大一点的风都能吹折。

它按住的不只是死士的刀，更是捐弃了最后的掌控权和活下去的机会，以及自己终身信奉并捍卫的秩序。

“大人？”影一诧异道，一双与主子别无二致的花白剑眉略微扬起。

谢煜的神色平静而淡漠，不见丝毫波澜。

有影一在，虽救不了人质，至少没有任何人能真正逼迫他。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他的妻儿、他毕生的付出与信念都死在了这里。

至于阿珩……人生在世，无论什么路，终究都要靠自己去走。他孤身流落在外，趟过了那么多年，样样都做得很好，比自己曾经想象的还要好，已经无需操心。

再没什么放不下的了。

武定君终于开口，却是对影一说的：“你留下，不必再跟着我。”

服从已经刻在死士的骨子里，可这次他却沉默不答，只是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寸步不离。谢煜便也由得他去。

粗麻丧服的衣摆蹒跚擦过法阵边缘。外间传来轰然破裂声，象征着谢氏府一姓之下的尊崇荣耀、从前无敢轻犯的大门被暴力撞开了。

厮杀声已然寥寥零落，守卫所剩无几。最多再过半刻钟，昭明帝的人就能杀到这里。

内圈的少年越发颠狂，声嘶力竭地吼道：“还有你们这些议事堂的老不死的，大宗的酒囊饭袋，连谢煜都知道顾全大局放弃了特权，你们还摆什么架子？”

“若是不想亲眼看着你们的儿孙血溅当场，就统统都滚出去！快——”

身份瞬间倒转，方才的部分逼迫者成了被逼迫的对象。但他们毫无反抗的余地，不得不秘密嘱咐各自的子弟，途中务必联手，才能自保并稳住事态，然后走出法阵。

谢烁看了看两个儿子，低声交代几句，不顾他们恸哭流涕，也昂首阔步，傲然而出。

谢煜没有任何情绪，静静看着这出以亲族性命写就的残酷闹剧，不合时宜地想起谢重珣死前的声声质问：“你当自己是力挽狂澜的救世主、秩序运转的维护者……这样的家族，你拿什么去救？！”

他一辈子的坚守，到头来不过“众叛亲离、分崩离析”八个字，纵有盖世修为、无双智计也阻止不了旧有架构的筋骨寸断。谢重珣的目的至此才算真正达成。父子间的一场赌局延续至今，终究是他输得彻底。

虚弱如风中残烛的老人缓缓抬起手，无声地向周围众人下了最后一个命令：准备——

重重人墙阻隔了少年们的视线，内圈爆发出又激动又悲伤的欢呼。

他们赌赢了！这是谢氏府第一次，甚至是永安六族第一次，晚辈对长辈、小宗对大宗、垫脚石对掌权者、人性本能对规则秩序罕见的全面胜利，他们将自此彻底扬眉吐气，成为新架构的缔造者、执掌者，再不受旧势力的欺压！

少年们面目扭曲地狞笑着，眼现腾腾杀意。从拔刀的一刻起，他们就没想过要让人质活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