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昭明帝刚从伏渊陨落的混沌中清醒了些，一双鹰目眼角微裂，凝了细小血珠，面上和衣袍红痕斑驳，修罗厉鬼也似。

他丢开不知从哪个近卫身上抢来的佩剑，避开满地内宦的尸身和血泊踩上踏跺，准备回文德殿。

“轰——”

安定六坊方向骤然传来一声巨响，撼动整个永安。高耸的宫墙东侧上空，猛地炸起一蓬宽广如城池的瓦砾乱石、断臂残肢。

尚未容人反应过来，原地紧接着爆出一朵巨型烈焰蘑菇，上笼黑烟、下聚炎火，直冲上半空，翻腾片刻才缓缓回落，坍塌成熊熊火海，烧出滔天的烟柱——

整个谢氏府地下早就遍埋炸药火油，不可计数。一旦点燃，内中所有人绝无幸免，尸骨不存。

六族嫡系之首，兵五家最强大、也是最后一家的永安谢氏就此彻底覆灭。剧烈的震颤波及帝宫，屏风倒地窗扇倾斜，杯盏滚落一片狼藉。众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动荡震得东摇西晃，几乎站立不稳。

昭明帝眼角伤口又开始沁血，眼珠子都几乎要突出去，他却浑然不觉，神魂都仿佛被炸出了躯壳，只维持着死死瞪着那团浓烟火光的姿势。

其实他什么都看不见，脑中更是持续轰鸣、空白，天地一时尽皆失了声色。半晌，他才像是慢慢回了魂，低声自言自语：“死了，都死了……”

但，谢煜真的死了吗？

似乎只过了片刻，又似乎历经一轮沧海桑田，帝王突然手舞足蹈地纵声狂笑起来，状若疯癫，厉声嘶吼道：“死得好，死得好啊！”

“大国师呢？快，快传大国师来观星推演，谢煜到底死了没有！”

“恭贺帝君！”有悔真人人未到，声先至。他飘然入殿，一甩拂尘：“若是凤不归没有提前做手脚，按星轨所示，谢煜及谢氏嫡系多数人确已殒命，仅少部分逃脱，并无大碍。山人会尽快施术，暂且封存其气运。”

话音方落，外间一串呼声由远而近：“奉旨呈送逆贼首级，沿路闲人速速避让！”

蹄声得得，密集如鼓点，一骑飞马疾风闪电般驰骋于帝宫中轴大道上。马上将领一手挽缰，一手高擎着乌漆托盘，在文德殿外广场处滚鞍落地，疾步趋至阶陛下，由内宦接手奉入。

盘中人头尚算整洁，麻巾裹发，素簪挽髻，面色灰白，双目紧闭，安详而宁静。昭明帝不可置信地瞪视半晌，终于伸出一根手指，试探着戳了戳。

与他分庭抗礼半生的劲敌，不动声色地将宁、白、宫三家都推出来做了挡箭牌，以一己之力悄然摧毁了他近五十万兵马，多智近妖，还有凤不归师徒竭力相护的武定君，竟真的就这么，死了？！

盘亘在他心里数十年的阴影，竟真的就这么消失了？！

这真是天下最伟大也最可怕的事！自此往后，世间之广，再无一人的智计谋略可以与他抗衡，遑论钳制他。大昭权柄即将尽归他一人之手！

可这种成功太过诡异，虚幻得彷如海市蜃楼，飘在空中，又确凿得好像地面，就踩在他脚下，根本无从判断真假。

多年来无时无刻不在期冀、做梦都想的执念突然急遽转化，刹那膨胀成一股前所未有的狂喜，倏而在魂魄中炸开，酣畅淋漓。昭明帝如梦初醒，面容渐渐扭曲。

他蓦地一把抓着它花白的发髻，拎到眼前猛力摇晃，晃得血水四溅：“你终于死了，朕终于亲眼看见你死了，哈哈哈……只可惜，朕没能手刃你……你怎么就敢死！”

人头被晃得须发凌乱，混着血污粘缠了满脸，将它已永恒凝固的表情切割成无数碎片，平静又诡异。它当然不会再回答他哪怕一个字，甚至吝于给予丝毫反应。

昭明帝瞳孔放大声色俱厉，五官都有些移位，手也在微微颤抖。最强大的后盾和敌人都在这短短两刻内接连死去，过度的激动和堪称狼狈的仪容让他看起来愈加疯癫，胸腔里仿佛又有什么在翻沸，每一滴血都叫嚣着要冲出来。

他浑然不顾，另一只手指着人头，声嘶力竭地笑道：“大国师，你看，他、死、了！”不待回应，他已甩着人头，哈哈大笑着满殿疯跑起来。

有悔真人微一躬身，眼中一缕同样的疯狂之色刹那掠过，但他下一瞬直起腰，又是那个超凡出尘的玄门高人。他意味不明地淡然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帝王兀自发了会狂，忽然神出鬼没地刹在他面前，安静得如同雕像，扭曲着身体翻着白眼，几乎要吃人似的从下往上死死瞪着他。

伏渊身殒又如何？他还有大国师还有承天塔，天意所向，无可阻挡！凤不归纵然没死也废了，自己和谢重珩、灵尘谢氏仍是同等条件，日后各凭本事相争，有何可惧？

“去，传朕口谕给天狱主事，立刻将谢煜的人头制成便壶，现在就去！”

人头滴溜溜飞进一名内宦怀里，他屁滚尿流，抖着手捧住，如蒙大赦地退下。刚踏出殿门，冷不防东南方金光大作，如日轮骤起，映透半天夜色，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灵尘护境结界开启了。

“不——”昭明帝呆滞须臾，再度嘶吼着扑出去。他手指抠进门框，指节暴突发白，僵硬地瞪着浅金色光华流溢的东天，蓦地又开始吐血。

傅海真和那一万突袭的人马回不来了。没能速战速决，跟尾鬼夹击的计划失败，退路和补给又完全被截断，不管他们是死战尽忠还是望风而降，都回不来了。

那可都是千里挑一的精锐，折损殆尽却没换来丝毫作用。

昭明虽早有心理准备，此时仍不免痛惜。更让他愤恨的是，纵然他接下来想再对灵尘下手也已有心无力，最后的希望，只剩尾鬼的孤注一掷。

本就紧绷的心绪持续剧烈震荡，大悲大喜大怒连环交加，他一时急火攻心，竟顺着门框慢慢滑下，晕倒在地。

与此同时，远在万里之外的灵尘定海军枢，一名守祠侍者策马飞奔至啸月大殿，跪地禀报：“各位大人，谢氏府大部分人的命灯，刚才都灭了，包括……谢掌执。”

殿中一时寂静如坟墓，长老会九人反应各异，有的面面相觑，有的木然凝滞。

天绝道开启不久，旁系小宗在永安的人质命灯就所剩无几，只剩他们几支大宗的至今无虞。众人对嫡系的命运早有预料，但此刻突听这个消息，特别是谢煜，仍是有些恍惚。

谢重珩师徒为什么会重返王都，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以谢煜的心性智计，以谢重珩对他的感情，以凤不归令天绝道中枢都忌惮的本事，身边还有影一这样的绝世高手护卫，哪怕全永安都死绝了，他也该逃出生天。

然而现在，他们的人质都还活着，这个最不可能死的人却偏偏死了。

谢煜的存在，固然曾常年带给灵尘这帮掌权者难以言说的巨大压迫感，哪怕远隔万重山水，依然能遥遥指挥他们，却也无可否认，他替他们点明了方向，少走了许多弯路。同时，他领着嫡系作为第一道防御，直接挡下了凤北宸无数明枪暗箭。

像是前方一座凌云高峰忽然消失，豁然开朗、扬眉吐气的同时，又不免兔死狐悲，空荡荡地失落，似乎还有些骤失强大倚靠后隐隐的虚怯。长老们一时百味杂陈，遂只能沉默。

“可惜了，一代雄杰。”谢重玟端起茶盏慢慢刮着茶沫，半真半假地叹惋道，打破了殿中的死寂。

啜了口热茶，他笑眯眯环视一圈，轻缓道：“此事不得泄露出去半个字。谢重珩还留了人在这，若是传到他耳朵里，别怪我不讲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