屹王叛军杀进了宫城，一路势如破竹，如入无人之境。

仅不到一个时辰，叛军就杀到了金銮殿。

大殿前空空荡荡，萧回、赵照，步步向前逼近。萧回顺着皇道踏上台阶，金銮殿犹如巨人站在他面前。他知道，大殿之上摆着一把龙椅，而他的父亲已是油尽灯枯。

江山即将易主，这是他萧回唯一的机会。

铁鞋踏上汉白玉台阶，发出“哒哒”的声音，他身后是千军万马，站满了殿前的空地。人头攒动，但轻悄悄的，连根头发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萧回步步登上台阶，赵照在他身旁，两人步伐一致，可不知是不是因为紧张，萧回的腿在抖，赵照也忍不住红了眼。

盛平十五年，正月的风，冷得像带着冰碴子。

大殿的轮廓逐渐清晰，萧回最终站在了殿前。他转过身，在这里刚好可以越过高高的宫墙，看见一点宫外的山峦、人家；往上看，天空低垂，好像一伸手，都不用踮脚就能碰到日月星辰。

原来是这种感觉。

他的两位母亲，他的妻子，他的岳丈孜孜不倦，生而忘死地追求的，原来就是这种感觉；他的父亲用尽一切守护的，原来就是这种感觉。

萧回并不觉得享受，高处风寒，冷、硬、悲苦。

就为了这个位置，死那么多人，付出那么多，真的值得吗？人间有亲子之情，有男女之情，哪一样不比这个位置更抚人心呢？为何要追求权力，为何要为了能踩在别人的头上，而抛弃所有呢？

不值得。

真的不值得。

“吱嘎……”金銮殿的门打开了。

萧回||回过头，看见殿中央空寂的龙椅，也看见门前的兰见春。

兰见春一脚跨出了大殿，迎着萧回、赵照审视的目光，慢慢走到了殿门口的平台上。

平地风起。

兰见春垂眸看着萧回，她眼中，竟多了几分可怜。

“怎么是你？”萧回问，“萧沃呢？”

兰见春平静地看着他。

“哗啦啦……哗啦啦……”

萧回才想起回头，此时此刻，宫墙上围满了举起火铳待战的禁军。他盯着那一杆杆火铳，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东西也会对准自己的脑袋。

“澄阳侯早就投靠了太子殿下。”兰见春通知萧回，“你赢不了。”

萧回惊慌失措地说：“萧沃呢？我要见他！”

兰见春说：“现在皇宫内外都是禁军，认输吧。”

萧回哀求：“萧沃呢，我要见他，我不想看见你，我要见萧沃，我要见萧沃！”

赵照说：“你一个死过的人，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

兰见春看向她：“你们让千千万万的潼裕百姓家破人亡——而我，从尸骨中里爬出来，这一路，踩着血肉走到这里，你说，我没资格站在这里吗？”

赵照嗤笑：“这世上每天都会死很多人，你难道要把他们所有人的死，都扣在我们头上吗？”

兰见春：“无耻。”

萧回又问：“萧沃呢？”

兰见春看着他，说：“你不必知道。”

兰见春拔出了腰间的梅隐，寒光消失的瞬间，宫墙上万枪齐发，叛军如同禁军的瓮中之鳖，毫无招架之力。

兰见春不断与他们交手，她就一只手，虽然有些吃力，但不至于被打得落花流水。

——萧回好像心不在焉。

萧回一边与兰见春交手，一边胡思乱想。

他想起小时候因为写错字被陈昀打手板，错一个打一下，一天下来手心都流血；

想起皇帝昧着良心夸他一句“将军苗子”，就被陈昀拉去习武，结果弓弦拉断了都没射中过几次靶心，还挨了不少打；

想起赵照为了让他立下军功，女扮男装化身他的副将，陪他从军，给他出谋划策，替他征战沙场，结果差点死于突围。

……

梅隐迎面飞来，直刺萧回的胸口。

他想，就完了吧，这罪恶的一生就结束了吧。

忽然，面前闪过一个黑影。

之后，他听见刀刺入血肉的声音。他的视野只剩下一个人，一双眼。

长夜漫漫，天让血染成了红色。

云海翻涌，最终坚持不住，落下纷纷的雪。

兰见春拔出刀，血汩汩地顺着藏血槽往下流。

赵照吐出了一口血，向前载到。

“照儿！”

金銮殿前，死尸横野。

最后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他浑身是伤，他怀抱着一具纤细的尸体，面对空荡荡的大殿发呆。

萧回的心掀起了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