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面的宫门打开,黑马犹如一柄鬼头刀,刺穿了夜晚的皇宫。
南面的宫门打开,一袭白衣犹如一柄剑,捅破了上京的安宁。
皇帝寝殿的门一道道地打开,脚步声铛铛响,就像辽北战场的笳鼓声。
皇帝赤着脚冲进正厅,却见萧沃一个滑跪飞到了自己面前。他手中是一份黄得发黑的羊皮卷,他双手托举它,举过头顶。
皇帝心“咚咚咚”跳得厉害,他盯着羊皮卷,紧张得忘了呼吸。
这就是力剌可汗交给萧沃的通敌名单。
烛光跳动,“噼啪”作响,寝殿内时明时暗。皇帝缓缓抬起手,他试图抓起羊皮卷,刹那又因害怕而缩回手。
父子之间的呼吸声清晰可闻,皇帝怔然盯着萧沃的眼睛,他吹着眼眸,睫毛藏住他眼底的情绪。
皇帝感觉眼前越来越模糊,呼吸越来越困难,像被人扼住了喉咙。他再次抬起手,像不忍心解开一道陈年伤疤那样,迟疑地、犹犹豫豫地展开羊皮卷。
他看见了他最不想看见的名字。
“陛下!”
殿外传来兰见春的呼喊,她双手举着浸血竹筒,快步冲进来。
皇帝看见是她,先是吓了一大跳,可他还来不及想兰见春是怎么活下来的,他就拆开了竹筒。
萧锦的遗书散落一地,密密麻麻写了那么多,归结为一个名字,就是“萧回”。
“噗——”
一股温烫的液体喷在了萧沃头发上、脸上、身上。他恐惧得闭上了眼睛,周身气流涌动,眼前的男人,像雪崩那样向下坍塌。
羊皮卷也掉在了地上,兰见春的余光恰好可以看见上面的字,也可以归结为一个名字,就是“萧回”。
兰见春、萧沃肩并肩跪在皇帝面前,他们听见了人倒在地上的声音,听见了人病态的呼吸声,听见了人孱弱的呼救。
“荫……荫槐……救……救……”
萧沃睁开了眼睛,看着地上的人,缄默。
皇帝朝他伸出手,试图抓住他的衣角,目眦尽裂,甚至连眼球都在用力。
萧沃站了起来,向后退了半步。他冷眼望着皇帝,忽视他的求救。
皇帝从下方仰视萧沃,浑身都在抖。
萧沃第一次从这个男人眼里看到眼泪和后悔。他袖手旁观,神情冷得一如过往的皇帝。
——是啊,父亲,我们怎么会不像呢?你在我母后濒死之际,不也如此旁观吗?
皇帝转向兰见春,他伸出手,想扯兰见春的衣摆。而兰见春以膝盖为足,正面对着皇帝,却向身后退。
“救……救救朕……”
兰见春急促地呼吸着,她一边退,一边站起来。无论皇帝如何期待,如何呼救,她都装作看不见。
如果不是皇帝,吴沟村、潼裕,就不会死那么多人;
如果不是皇帝,乔竹心、吴泪、何白就不会死得那么惨烈;
如果不是皇帝,萧沃与萧回就不会斗得头破血流,所有人,天下的所有人,就不会活得那么痛苦。
兰见春冷眼望着皇帝,她不会施以援手。
皇帝看着他们,不停地挥手,直到视野变灰、变黑,直到失去力气。他的手摔下来,但眼睛仍旧是瞪得浑圆,眼珠子像是要蹦出来似的。
萧沃像被冻住似的僵在原地。
兰见春则缓缓地踱过去,蹲下探了探皇帝的鼻息。
“死了?”萧沃问。
兰见春点了点头。
“今天,我们都是反贼。”萧沃恐惧地说,“我们……杀了皇——”
“殿下,”兰见春打断他,“这样的皇帝,不值得。”
萧沃沉默,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他不敢看皇帝的眼睛,浑身都在抖。
“我杀了皇帝,我杀了我父亲……”萧沃抖得厉害,“我有罪,有罪……”
兰见春抓住他的肩膀:“殿下,看着我。”
萧沃仍瞪大了眼睛,他像惊弓之鸟,脸色变得惨白,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似的往下掉。兰见春一手把他捞了起来,稍微抬高了声音呼唤他:“荫槐!”
萧沃转眸望着她的眼睛,呢喃道:“怎么办?他死了。”
兰见春握住了他的手,坚定地望着他:“别怕。”
萧沃哽咽道:“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