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问,也不敢问。
沈姑姑已经开始在长案前和陈安交流,让他把这几日要用的香料都备齐。谢珩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去。
临走前,他的目光在沈棠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很快,快到沈棠几乎以为是错觉。可她分明看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满意。
她垂下眼,心跳又快了半拍。
那天之后,沈棠的日子变得格外充实。
每日清晨天不亮就起来,先去库房把当天要用的香料备好,然后到那间小屋里等沈姑姑。沈姑姑教得很细,从香料的产地、年份、采摘时节,到研磨的火候、调配的君臣佐使,一一耐心指点。她要求极严,稍有差池便要重来,有时一味香要反复调上七八遍才肯点头。
沈棠不敢懈怠,日夜苦练。白天跟着沈姑姑学,夜里就着昏黄的油灯反复琢磨。有时候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就用冷水洗把脸,继续看那些泛黄的香谱。
沈姑姑看着她的眼神,一天天变软。
这日午后,沈棠刚调完一味“清心香”,沈姑姑接过去闻了闻,点了点头。
“不错。这味香,比昨日的又进了一步。”
沈棠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
沈姑姑放下香盒,看着她,忽然问:“丫头,你娘叫什么名字?”
沈棠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这个。
“回姑姑,奴婢的娘姓柳,柳如绢。不过……”她顿了顿,“奴婢的娘只是个乡下妇人,姑姑应当不认识。”
沈姑姑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可沈棠注意到,她眼底又闪过一丝恍惚,和那日一模一样。
沈棠心头掠过一丝异样,却什么都没说。
傍晚时分,沈姑姑离开。沈棠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才转身回到屋里。
她站在长案前,望着那些码放整齐的香料,心里忽然有些茫然。
沈姑姑看她的眼神,那恍惚的一瞬——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
母亲去世时,她才几岁。那些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母亲的手很巧,调的香很好闻,镇上的人都喜欢。
沈棠垂下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管怎样,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是学好本事,是挣出那条生路。
其他的,都不重要。
她转身走回长案前,拿起那些香料,继续练习。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听雪院书房的灯火还亮着。
那扇窗后,谢珩站在窗前,望着库房的方向。
夜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公子,沈姑姑那边……似乎对那丫头有些不同。”
谢珩没有说话。
“继续盯着。”他淡淡道,“别惊动她。”
“是。”
夜七退下。
谢珩依旧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低矮的院落。夜色中,那间小屋的灯火还亮着,透过窗棂,隐约能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在长案前忙碌。
很专注。
很认真。
他想起今日沈姑姑说的那句话——“世子爷这是从哪儿挖来的宝贝?”
宝贝。
他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璞玉待琢。
他倒要看看,这块玉,最后能琢出什么来。
远处那间小屋的灯火,又亮了一个时辰才熄灭。
沈棠揉着酸痛的肩膀,吹熄油灯,走出门。
春夜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些。她站在廊下,望着听雪院书房的方向,那扇窗后的灯火已经熄了。
她收回目光,往杂役院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
月光下,回廊拐角处,一个小小的纸团静静躺着。
她弯腰捡起,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下月初五,别忘了。”
沈棠的心猛地一沉。
她将那纸团揉碎,攥在手心,许久没有动。
周姨娘。老夫人寿辰。盯紧宾客。
她没有忘记。
可沈姑姑这边刚来,她正学到要紧处,哪有心思去盯那些人?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管怎样,这条路,还得走下去。
她将碎纸塞进袖中,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清冷,洒了一地银霜。
远处,听雪院书房那扇熄了灯的窗后,谢珩静静站着,望着那道消失在夜色里的身影。
他看见她捡起纸团,看见她攥紧手心,看见她抬头望向他的方向,又低下头去。
他知道那纸团是谁送的。
他也知道,她在犹豫。
犹豫什么?
他等着看。
春夜的风拂过松涛,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拿起那块璞玉,对着月光端详。
玉石温润,隐隐透着絮状纹路。
璞玉待琢。
可琢玉的人,也得小心,别被玉划破了手。
他唇角微微弯起,将那璞玉放回案上。
窗外月色依旧。
夜色深处,那间低矮的耳房里,沈棠躺在板床上,睁着眼望着黑暗中的房梁。
她想起沈姑姑今日那恍惚的一瞬,想起母亲偶尔发呆时望着远方的眼神,想起自己从未问出口的那些问题。
她想起周姨娘的药,想起谢珩的青瓷瓶,想起今夜那团揉碎的纸。
这条路,越来越难走了。
可她别无选择。
只能往前走。
走一步,看一步。
她闭上眼,任由黑暗将自己包围。
窗外,月光清冷。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