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驶离,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谢珩站在原地,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沈棠垂着眼,站在人群后面,不敢看他。
许久,谢珩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她身上。
“沈棠,随我来。”
沈棠心头一跳,低头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听雪院。谢珩没有去书房,而是带着她进了那间香料库房。
陈安正在里面整理东西,见他们进来,拱了拱手,便退了出去。
库房里只剩下谢珩和沈棠。
谢珩走到长案前,拿起一盒她这几日新调的香,打开,凑近鼻端嗅了嗅。
“陈师傅说你进步很快。”他放下香盒,转过身,看着她,“很有天赋。”
沈棠垂着眼,低声道:“是陈师傅教得好。奴婢不敢居功。”
谢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不凌厉,却让沈棠觉得如芒在背。她垂着眼,一动不动。
良久,谢珩才开口,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
“我会培养你。香料、调香、辨香——你需要什么,只管开口。书、器具、材料,我让人备齐。”
沈棠猛地抬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那眼底没有试探,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这一刻,他说的是真的。
沈棠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奴婢谢公子恩典。”
谢珩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起来吧。”他说,“好好学。别让我失望。”
沈棠站起身,垂着眼,不敢看他。
谢珩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送的那碗安神汤,她喝了。说味道不错。”
沈棠愣了一下。
谢珩已经抬脚迈出门槛,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库房里重归寂静。
沈棠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半开的门,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安神汤。她熬的。
她不过是做了分内的事。
可他专门提这一句……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只知道那颗一直悬着的心,似乎轻轻落下了那么一点。
她转身走回长案前,拿起那盒新调的香,继续未完的工作。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远处,听雪院书房的窗后,谢珩负手而立,望着库房的方向。
他看见那扇窗里,纤细的身影在长案前忙碌着,一会儿研磨,一会儿配比,一会儿停下来思索,又继续动手。
很专注。
很认真。
他想起方才她跪下谢恩时,那双低垂的眼睛。那眼底有感激,有忐忑,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锐利的光。
那光,他见过。
是狼的眼神。
璞玉待琢。
他倒要看看,这块玉,最后能琢出什么来。
阳光渐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库房里的身影,依旧在忙碌着。
各怀心事,各走各路。
可不知为何,这一刻的宁静,竟让人觉得有些……安心。
直到傍晚,沈棠才从库房出来。
她揉着酸痛的肩膀,往杂役院走去。走出听雪院时,一个小丫鬟匆匆跑来,塞给她一封信。
“有人让交给你的。”小丫鬟说完就跑,头也不回。
沈棠低头看向那封信,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
她拆开,里头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三日后,老地方。姨娘要见你。”
沈棠的心猛地一沉。
她将那信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许久没有动。
周姨娘又来找她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
她抬起头,望向听雪院书房的方向。那扇窗后,灯火已经亮起。
她想起谢珩今日说的话——“我会培养你。你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他说的是真的。
可周姨娘那边,她还得应付。
一个是恩,一个是毒。
她夹在中间,如履薄冰。
沈棠垂下眼,将那团纸塞进袖中,加快脚步,消失在暮色里。
远处书房的灯火,静静亮着。
那扇窗后的人,不知道有没有看见这一幕。
夜色渐深。
风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