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香灰里,确实有苦艾的成分。
而且分量不轻。
沈棠站在长案前,看着面前那摊灰白色的香灰,心里一片冰凉。
谢镜芙病了这些日子,日夜点着这香。难怪她越来越憔悴,越来越沉默,夜夜噩梦不断。
这不是病。
这是有人想要她的命。
沈棠不敢耽搁,连夜去了听雪院。
谢珩正在书房处理公务,见她进来,抬眼看了一下,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
“何事?”
沈棠跪下行礼,将那帕子包着的香灰呈上,又把今日的发现一五一十说了。
谢珩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低头看着那摊香灰,沉默了许久。
久到沈棠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淡淡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沈棠愣了愣,却不敢多问,叩首退下。
她不明白谢珩为何如此平静。
可她知道,这位世子爷,从不会让伤害他妹妹的人好过。
第二日,谢珩便请了揽月阁负责熏香的丫鬟来“品茶”。
那丫鬟叫春杏,在揽月阁当差三年,一向本分老实。她被请到听雪院书房时,还以为是世子爷要赏什么东西,满脸堆笑。
谢珩让人给她上茶,又让人将那熏香炉摆在她面前。
“这香,是你配的?”谢珩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春杏笑着应道:“回世子爷,是奴婢配的。用的是太医开的方子,沉香、檀香、乳香、安息香,都是上好的材料。”
谢珩点了点头,忽然问:“苦艾呢?”
春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世……世子爷说什么?奴婢听不懂……”
谢珩没有看她,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
“苦艾,”他重复了一遍,“清热燥湿,少量可入药。但若与安神香同燃,久闻令人心神不宁、噩梦连连。你配了这么久,不知道?”
春杏的脸色瞬间煞白。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世子爷明鉴!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那些香料都是库房领来的,奴婢只是按方子配,从未动过手脚!”
谢珩放下茶盏,目光终于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平淡,却让春杏如坠冰窟。
“库房领来的?”他问,“哪个库房?谁经手?”
春杏颤抖着说了。
谢珩听完,淡淡道:“来人。”
夜七应声而入。
“去查查那个婆子。还有,揽月阁的熏香,全部换了。从今日起,熏香由沈棠调配,不经他人手。”
夜七领命而去。
春杏还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谢珩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平淡:“你失察之罪,不能不罚。去账房领十板子,罚半年月钱。往后,好好当差。”
春杏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多谢世子爷开恩!多谢世子爷开恩!”
她被拖了下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
谢珩坐在书案后,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苦艾。
好一个苦艾。
他没有继续追究那个婆子——他知道,那婆子不过是替死鬼。真正想要镜芙命的人,藏得深得很。
但他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
第二日,新的熏香送进了揽月阁。
是沈棠亲手调的——依旧是安神的方子,却去掉了那些多余的杂味,又加了一味清雅的兰草,气味幽远,沁人心脾。
谢镜芙闻了,难得地露出一丝笑:“这香好闻,比之前的强多了。”
采苓在一旁笑道:“小姐,这可是沈棠姐姐亲手调的。她如今可是世子爷跟前的红人,专门管香料库呢。”
谢镜芙看了沈棠一眼,那眼神复杂,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傍晚时分,谢珩派人送来了赏赐。
给沈棠的,是一套上好的调香器具——铜制的香炉、银质的香匙、玉碾、瓷研钵,还有一整套琉璃瓶,件件精致名贵。
沈棠跪着接过赏赐,心里却清楚——
这赏赐,不只是奖她识破了那味苦艾。
更是警告她,要守住本分。
她叩首谢恩,将那套器具收好。
离开揽月阁时,天色已暗。
她走在回廊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采苓追了上来。
“沈棠姐姐,”采苓喘着气,把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她手里,“这是大小姐赏的。大小姐说,多谢你。”
沈棠低头看着那荷包,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将荷包收好,朝采苓点点头,转身离去。
夜色渐深。
她走在回杂役院的路上,脑海里反复浮现今日的一幕幕——春杏煞白的脸,谢珩冰冷的眼神,谢镜芙那复杂的一瞥,还有那套精致的调香器具。
她知道,从今日起,她彻底卷进了这场看不见的战争里。
前路如何,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没得选。
只能往前走。
走一步,看一步。
远处,听雪院书房的灯火还亮着。
那扇窗后,谢珩应该还在处理公务。
沈棠收回目光,推开耳房的门。
屋里漆黑一片。她摸黑躺到板床上,睁着眼望着黑暗中的房梁。
枕下那只青瓷药瓶还在,冰凉的温度贴着掌心。
她闭上眼,任由黑暗将自己包围。
窗外月色清冷。
听雪院书房里,谢珩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低矮的院落。
夜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公子,那婆子招了。说是有人给了她二十两银子,让她把苦艾混进香料里。给银子的人,她没见过面,只说是‘替主子办事’。”
谢珩没有说话。
夜七犹豫了一下,又道:“那婆子已经处置了。揽月阁那边,新换的熏香,沈棠亲自盯着,不会再出问题。”
谢珩点了点头。
夜七退下。
书房里重归寂静。
谢珩依旧站在窗前,望着那片隐没在黑暗中的院落。
他想起今日沈棠呈上香灰时,那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
她发现了问题,没有声张,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悄悄取了香灰,确认了,才来报他。
这份冷静,这份谨慎,这份……隐忍。
让他想起了很多东西。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拿起那块璞玉,对着烛光端详。
玉石温润,隐隐透着絮状纹路。
璞玉待琢。
他轻轻摩挲着玉面,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