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跟着陈安学习的日子,过得飞快。
那位须发花白的老调香师,看着严厉,实则耐心至极。从香料的产地年份,到研磨的火候分寸,再到调配的君臣佐使,一一悉心指点。沈棠本就天赋过人,加上肯下苦功,短短半月,便能独立分辨上百种香材,甚至能根据香气反推香方的大致配比。
陈安捋着胡须,看着她在长案前专注的背影,眼中满是欣慰:“丫头,你这天赋,老夫三十年难得一见。好好学,将来必成大器。”
沈棠只是谦逊地笑笑,不敢居功。
她心里清楚,这份“天赋”,是她在这深宅大院里安身立命的根本。学得越好,活命的机会越大。
这日午后,她正在库房里整理新到的香料,采苓匆匆跑来。
“沈棠姐姐!”采苓气喘吁吁,“大小姐病了,公子让你过去一趟。”
沈棠心头一紧,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跟着采苓往揽月阁赶去。
揽月阁里气氛凝重。
谢镜芙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下泛着青黑,整个人瘦了一圈,看起来憔悴不堪。谢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眉头微蹙,正听着大夫说话。
“……小姐这是郁结于心,加之近日忧思过重,伤了脾胃。老夫开几副安神的药,先吃着。切记,要静养,不能再劳神了。”
大夫说完,开了方子便退下了。
谢珩站起身,走到床边,看着妹妹那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镜芙,好好养病。外面的事,有大哥在。”
谢镜芙勉强笑了笑,点点头。
沈棠站在一旁,垂着眼,心里却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这些日子,流言蜚语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谢镜芙心上。昔日交好的贵女们避之不及,那些从前对她笑脸相迎的人,如今见了她恨不得绕道走。她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怎么会好受?
沈棠正想着,门外传来通报声。
“大小姐,江公子来了。”
谢镜芙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一个年轻公子大步走了进来。
他约莫十七岁年纪,生得极俊俏,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角噙着一抹恣意的笑,周身透着一股少年郎的意气风发。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间悬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走起路来衣袂翩然,风流倜傥。
正是江临风。
他进门便看见谢珩,连忙收敛了几分笑意,规规矩矩行礼:“世子爷。”
谢珩看了他一眼,淡淡“嗯”了一声。
江临风也不在意,径直走到床边,看着谢镜芙那苍白的脸色,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病成这样?”他坐在床边的绣墩上,语气里满是心疼,“我让人送来的那些玩意儿,你可都看了?有没有开心一点?”
谢镜芙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那笑容很浅,却是沈棠这几日见过的,她脸上唯一的笑意。
“看了。”谢镜芙轻声道,“那个九连环,我解不开。”
江临风立刻来了精神,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九连环,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这个简单,我教你!你看啊,先把这个环穿过去,再绕过来……”
他一边说,一边手把手地教她,两个人凑得很近,谢镜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谢珩看着这一幕,目光幽深难测。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内室。
沈棠连忙跟上。
走到外间,谢珩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你在这儿守着。有事派人来报。”
沈棠垂首应道:“是。”
谢珩大步离去。
沈棠站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位清冷疏离的世子爷,对妹妹的关心,从来都是藏在心底的。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隔着珠帘,隐约能看见江临风坐在床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谢镜芙靠在床头,嘴角噙着笑。
那画面,竟有几分温馨。
可惜,这深宅大院里,温馨从来都是奢侈品。
傍晚时分,又有人来探望。
这一次,是三皇子萧锦渊。
他一身月白锦袍,玉冠束发,面容温润,气度沉稳,与江临风的恣意风流截然不同。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抬着几盒补品。
谢镜芙听闻通报,连忙起身梳妆,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端坐在外间正堂。
三皇子进来时,她起身行礼,姿态恭谨,语气疏离:“臣女见过殿下。殿下万福。”
三皇子连忙虚扶一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温声道:“听闻妹妹身子不适,本宫特来探望。这些补品,是宫里太医配的,最是滋补,妹妹且收着。”
谢镜芙垂着眼,淡淡道:“多谢殿下恩典。臣女不过是偶感风寒,劳动殿下亲临,实在不敢当。”
三皇子笑了笑,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那眼神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妹妹太客气了。本宫与谢家,本就是世交。妹妹有恙,本宫岂能不来?”
他说着,又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妹妹近日可好些了?那些流言……妹妹不必放在心上。本宫自会处理,不会让妹妹受委屈的。”
谢镜芙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几乎没有情绪。
“殿下多虑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臣女不过是寻常闺秀,那些流言,过些日子自然就散了。殿下身份贵重,不必为这些小事劳神。”
三皇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
他又说了几句闲话,见谢镜芙始终淡淡的,便识趣地起身告辞。
谢镜芙送他到门口,屈膝行礼:“殿下慢走。”
三皇子点点头,转身离去。
沈棠站在廊下,垂着眼,余光却一直跟着那道月白的身影。
三皇子走出揽月阁,往园中走去。走出不远,便见假山旁站着两个少女——正是谢婧姝和谢婧雅。
谢婧姝穿着一身月白色褙子,发髻簪着白玉兰簪,温婉娴静。谢婧雅穿着淡青比甲,眉眼灵动。两人见了三皇子,连忙上前行礼。
“臣女见过殿下。”
三皇子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谢婧姝身上,温声道:“三姑娘不必多礼。怎么在这里站着?”
谢婧姝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回殿下,臣女和妹妹在园中赏梅,恰巧路过这里。不想惊扰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三皇子笑了笑:“无妨。本宫正好要回宫,顺路送送你们。”
谢婧姝连忙道:“不敢劳动殿下。”
“客气什么。”三皇子的语气愈发温和,目光在她脸上流连,“走吧,本宫送你们一程。”
三人说着话,渐渐走远了。
沈棠站在廊下,望着那三道身影消失在园中,心里忽然掠过一丝异样。
三皇子方才看谢婧姝的那一眼,和看谢镜芙时,好像……
不太一样。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那眼神里,似乎多了点什么。
她没有多想,转身回了揽月阁。
谢镜芙已经回了内室,靠在床头,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
采苓在一旁轻声道:“小姐,您睡会儿吧。大夫说了,要多歇息。”
谢镜芙点点头,闭上眼。
沈棠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床头的熏香炉上。
那香炉里飘出袅袅青烟,是安神的香气。她闻得出来——沉香、檀香、乳香、安息香,确实是安神的方子。
可那股香气里,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苦。
沈棠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不动声色地走近几步,借着给谢镜芙掖被角的动作,更近地嗅了嗅那烟气。
没错。
那股苦味,不是错觉。
她退到一旁,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那苦味,是“苦艾”。
苦艾性凉,少量入药可清热燥湿,但若久闻,便会令人心神不宁、噩梦连连,甚至引发癫狂。
这味药,绝不会出现在安神香的方子里。
除非——
有人故意加的。
沈棠压下心头的惊骇,面上依旧恭顺沉默。
她趁人不注意,悄悄从那香炉里取了一点香灰,用帕子包好,藏进袖中。
傍晚回到库房,她立刻开始查验。
取少许香灰溶于清水,静置后观察沉淀;再用银针试探,看是否有变色;最后,她将香灰放在鼻端,细细分辨那残留的、几乎散尽的香气。
一个时辰后,她终于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