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再次踏入听雪院书房时,已是暮色四合。
谢珩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份信笺,见她进来,只抬眼看了一下,便继续低头看信。
沈棠跪下行礼,垂着眼,等他开口。
“周姨娘那边,有什么动静?”谢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淡无波。
沈棠稳住呼吸,把早已准备好的话说出来:“回公子,姨娘昨日又传了奴婢。她问起公子近日的行踪,奴婢照公子吩咐的说了。”
“说了什么?”
“奴婢说,公子这几日频繁外出,有时一去就是大半日,回来时神色凝重,似乎与北边军务有关。”
谢珩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看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还有呢?”
沈棠顿了顿,低声道:“奴婢还说了……三皇子的事。”
谢珩放下手中的信笺,目光落在她身上。
“怎么说?”
沈棠把头垂得更低,声音却依旧清晰:“奴婢说,听揽月阁的人议论,三皇子近来对大小姐殷勤得很,隔三差五便往府里送东西,还托人传话,说是想请大小姐去西山赏雪。奴婢说,府里都在传,三皇子怕是对大小姐上了心。”
谢珩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良久,谢珩才淡淡道:“周氏听了,什么反应?”
沈棠回忆着昨日小佛堂里的那一幕——烛光摇曳中,周姨娘听到“三皇子”三个字时,眼底一闪而过的亮光。那亮光太快,快得几乎看不清,可沈棠看见了。
“姨娘似乎……很感兴趣。”她斟酌着用词,“她追问了好些细节,问三皇子都送了什么东西,托谁传的话,大小姐那边是什么态度。奴婢都照实说了。”
“照实?”谢珩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情绪。
沈棠心头一紧,却依旧稳住声音:“奴婢说的,都是府里已经传开的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奴婢离开时,看见三姑娘身边的丫鬟在院门外候着。”沈棠的声音更低了些,“那丫鬟见奴婢出来,飞快地避开了。可奴婢认得她,是春莺。”
谢珩的眸光微微一动。
谢婧姝的丫鬟。
周姨娘听完三皇子的消息,转头就让女儿身边的人来候着。这中间的门道,不言自明。
“知道了。”谢珩挥了挥手,“下去吧。”
沈棠叩首,起身退出书房。
走出听雪院,暮色已深。她站在廊下,望着揽月阁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
她想起今日午后,谢镜芙从外面回来时的模样——脸色苍白,眼眶微红,一句话也不说,径直进了屋子,关上了门。
流言已经传开了。
不知是谁走漏的风声,三皇子向谢镜芙献殷勤的事,短短几日便传遍了半个京城。更离谱的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流言,说谢家女“早已倾心殿下”,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
谢家有好几个女儿,可那些流言,十句里有八句落在谢镜芙身上。
昔日交好的贵女们,纷纷避之不及。苏雪派人送来的帖子,原本是约她去赏梅,昨日又派人来,说是身子不适,诗会取消了。程如烟更绝,直接装病,连面都不露。
谢镜芙从揽月阁出来时,脸上一片死寂。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带着采苓,往听雪院的方向走去。
沈棠站在暗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她忽然想起那日诗会上,谢婧姝站在不远处,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温婉得体,和往常一样。可沈棠就是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她没有证据。
但她知道,有些刀,是看不见的。
听雪院书房。
谢镜芙推门进去时,谢珩正站在窗前,望着夜色出神。听见动静,他转过身,看见妹妹那张苍白的小脸,眉头微微蹙起。
“镜芙?”
谢镜芙站在门口,眼眶已经红了。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珩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冰凉,微微颤抖。
“大哥……”谢镜芙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哭腔,“你听说了吗?外面那些人……她们怎么说我的……”
谢珩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拉进怀里。
谢镜芙再也忍不住,扑在他怀里,放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压抑了太久,此刻终于宣泄出来,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呜咽着,颤抖着。
谢珩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又一下。
就像很多年前,母亲刚走的那段日子。
那时妹妹还小,夜里总是做噩梦,哭着喊着找娘。谢珩就守在她床边,一遍遍地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
那时他也是半大孩子,自己也在想娘,可他知道,他是哥哥,他得撑着。
后来谢镜芙渐渐大了,不再做噩梦了,也不再需要他哄了。可此刻,她扑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那些年相依为命的记忆,一下子涌了上来。
谢珩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气息微弱,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珩儿,照顾好妹妹。她是女孩儿,在这府里,只有你能护着她。”
他说:“娘放心,儿子记住了。”
母亲笑了笑,那笑容苍白,却温暖得像冬日的太阳。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母亲笑。
谢珩睁开眼,低头看着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的妹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痛楚。
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轻轻拍着她的背。
过了很久,谢镜芙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谢珩这才开口,声音很低,却很稳:“镜芙,听大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