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镜芙在看到凌思邈进来的瞬间,脊背就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脸上那点面对贵妃时的轻松也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尊敬、拘谨,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的复杂神情。她连忙起身,规规矩矩地福身:“凌先生安好。”
“谢小姐安好。”凌思邈回礼,语气温和,目光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清明,仿佛能轻易看穿谢镜芙那点强装的镇定。
沈棠垂着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位凌学士身上散发出的无形气场。温和,却深不可测。尤其是他那双眼睛,看似平静无波,却仿佛蕴藏着浩瀚星辰,让人不敢直视。难怪大小姐如此敬畏。
“凌学士来得正好。”贵妃笑着打破这微妙的氛围,“本宫正和芙儿说起她前日诗会辨香的事,连无为道长都赞她天赋灵性呢!本宫还在打趣她,怎么突然就开了窍。”
凌思邈闻言,清俊的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和赞许,目光再次落在谢镜芙身上:“哦?谢小姐竟有如此造诣?看来微臣从前还是小觑了谢小姐的才情。”他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但那份“小觑”二字,却让谢镜芙的脸颊更红了几分,有些局促地低下头。
“娘娘谬赞,凌先生折煞臣女了。”谢镜芙的声音细若蚊呐。
凌思邈的目光却并未在谢镜芙身上停留太久,他温润的视线状似无意地扫过垂首肃立在谢镜芙身后的沈棠,在那张过分苍白怯懦的脸上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随即又自然地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香道一途,讲究天分与灵性,更需心静神凝。谢小姐能有此感悟,亦是难得。”凌思邈的声音平和,带着师长般的勉励,“只是,香之一道,终究是怡情养性之物,莫要因此荒废了根本学业才好。”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是,臣女谨记先生教诲。”谢镜芙连忙应道,如同在学堂被先生点名一般。
这时,内殿传来孩童清脆的笑闹声。两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手拉着手跑了进来。男孩约莫五六岁,穿着杏黄的小袍子,虎头虎脑;女孩稍小,穿着粉嫩的襦裙,扎着两个小揪揪,玉雪可爱。正是养在贵妃膝下的五皇子萧承瑜和小公主萧明玉。
“母妃!母妃!凌先生!”两个孩子欢快地叫着,扑到贵妃身边。
贵妃脸上瞬间绽放出温柔宠溺的笑容,伸手揽住两个孩子:“瑜儿,玉儿,慢些跑。”她看向凌思邈,“凌学士,瑜儿今日的功课可还用心?”
凌思邈看着依偎在贵妃身边的两个孩子,温润的眼中也染上暖意:“五殿下天资聪颖,今日习字颇有进益。”他蹲下身,将书册递给小皇子,“殿下,这是今日的功课,明日微臣再来检查。”
小皇子萧承瑜接过书册,奶声奶气地道:“谢先生!瑜儿会好好写的!”
“凌先生,玉儿也要习字!”小公主萧明玉仰着小脸,不甘示弱。
“好,公主殿下也聪慧。”凌思邈温和地笑着,轻轻摸了摸小公主的发顶。
看着这温馨的一幕,谢镜芙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了些。她知道,贵妃娘娘虽无亲生子女,但将五皇子和明玉公主视如己出,照顾得极好。在这深宫之中,能有这样一份舐犊之情,实属不易。
凌思邈并未久留,交代完功课,又温和地勉励了五皇子几句,便向贵妃告退。
“凌学士慢走。”贵妃含笑颔首。
凌思邈躬身行礼,目光再次掠过殿内众人,在沈棠身上那极其短暂、几乎无法捕捉的停留,如同蜻蜓点水。随即,他转身,青色的身影从容地消失在殿门外。
随着凌思邈的离开,殿内那无形的、令人微窒的压力仿佛也随之消散。谢镜芙偷偷松了口气。
贵妃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不由莞尔:“怎么?还是这么怕凌学士?他性子最是温和不过了。”
谢镜芙讪讪一笑:“凌先生学识渊博,气度……令人敬畏。”她实在不敢说,每次见到凌思邈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她都有种被看穿所有小心思的窘迫感。
贵妃笑了笑,不再打趣她,转而将话题引回香料上,又细细问了沈棠一些关于“空谷幽兰”香露的调配想法,言语间多有赞许。沈棠依旧应对谨慎,谦卑有礼,只说自己略懂皮毛,不敢妄言。
在毓秀宫用了午膳,又陪着五皇子和明玉公主玩闹了一会儿,谢镜芙才带着沈棠和素秋告退。
走出毓秀宫那沉静的殿宇,重新沐浴在宫墙内的阳光下,谢镜芙才感觉胸口那口气彻底顺了过来。今日入宫,虽被贵妃娘娘打趣了一番,但总归有惊无险,还因香料之事得了些许脸面。
她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毓秀宫,又想起凌思邈那温润却深不可测的目光,心中暗忖:这位凌学士……总觉得他看沈棠的那一眼,有些不同寻常?是错觉吗?
沈棠跟在谢镜芙身后,低垂的眼睫掩盖了眸中翻涌的思绪。凌思邈……那位年轻的学士,他的目光看似温和,却仿佛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尤其是他最后状似无意掠过自己的那一眼,让她莫名地感到一丝寒意。在这深宫之中,似乎连空气里飘散的沉水香,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只觉得这趟看似平静的宫中之行,似乎又将自己卷入了一个更深的漩涡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