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快别说了,她过来了……”
窃窃私语如同毒蛇的信子,丝丝缕缕地钻进谢镜芙和沈棠的耳朵里。那些目光,或鄙夷,或怜悯,或纯粹看戏,都像一根根无形的针,扎在人的心上。
谢镜芙的脚步顿了一下,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微抬起,鲜红的衣袂在微风中轻扬。她仿佛没听见那些议论,目光径直掠过那些聚在一起嚼舌根的贵女,落在远处盛放的荷花上,杏眼中一片冰封般的平静。但沈棠离得近,能看到她垂在身侧、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早已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沈棠低着头,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可那些针对她的、更加不堪的议论依旧清晰传来。
“瞧瞧她带的那丫头,头都不敢抬,走路都哆嗦,国公府是没人了吗?”
“八成是哪个犄角旮旯买来的粗使丫头吧?一股子穷酸味儿!”
“带这种丫头出来,真是……丢国公府的脸!谢大小姐果然是‘不拘小节’啊!哈哈!”
“我看啊,是故意带出来现眼的吧?好显得她自己没那么‘独特’?”
每一句嘲笑,都像鞭子抽打在沈棠身上。她感觉到脸颊火辣辣的,不是因为阳光,而是因为那无处不在的、带着恶意的目光。她死死咬着下唇,口腔里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那股想要逃离的冲动。她不能逃,她现在是谢镜芙的脸面,哪怕这张脸面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
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淹没。她只是一个卑微的奴婢,她的存在本身,似乎就成了原罪,成了别人攻击谢镜芙的武器。她甚至不敢去看谢镜芙此刻的表情。
谢静姝和谢静雅也看到了她们。谢静姝放下手中的丝帕,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的笑容,款款走了过来:“姐姐来了?怎么站在这里?快过来坐,姐妹们都在那边品茶赏荷呢。”
她的声音温柔似水,姿态落落大方,瞬间吸引了更多目光。那目光里,是对她的欣赏和对谢镜芙的对比性怜悯。
谢静雅也跟了过来,怯生生地拉了拉谢镜芙的袖子,声音细弱:“姐姐,我们方才在讨论李小姐新得的那幅《寒江独钓图》,意境深远,姐姐也来品评一番?”她看似邀请,实则是在众人面前,再次强调了谢镜芙在“风雅”之事上的“欠缺”。
周围贵女们的目光更加玩味了。
谢镜芙的目光终于从荷花上收回,落在两个庶妹脸上。她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品画?我没兴趣。你们玩你们的,我随便走走。”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和……骄傲。
她甚至没再看那些贵女一眼,径直绕过谢静姝姐妹,朝着人少一些的荷塘深处走去。脚步不疾不徐,火红的身影在满塘碧荷粉莲的映衬下,如同一团孤傲燃烧的火焰,带着一种格格不入却又令人无法忽视的倔强。
沈棠连忙低着头跟上,努力忽略身后传来的、更加不加掩饰的嗤笑声和议论声。
“看吧,恼羞成怒了!”
“连自家姐妹的面子都不给,真是……跋扈!”
“算了算了,野性难驯,别跟她一般见识……”
那些声音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追随着她们。荷塘边的微风带着水汽的清凉,却吹不散心头的憋闷和屈辱。
谢镜芙走到一处僻静的回廊拐角,停下脚步,背对着沈棠,面朝着满池盛放的荷花。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挺直。
沈棠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垂着头,沉默不语。她能感觉到谢镜芙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压抑的愤怒和委屈,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却又被她死死地按捺在骄傲的表象之下。她不需要安慰,她的骄傲也不允许她接受一个奴婢的安慰。
时间仿佛凝固。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属于谢静姝姐妹那边的欢声笑语,和近处聒噪的蝉鸣,提醒着她们身处何地。
不知过了多久,谢镜芙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她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丝毫异样,依旧是那副骄纵明艳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和厌倦。
“这破诗会,无趣透顶!”她哼了一声,声音带着惯常的不耐烦,“沈棠,我们走!”
她不再看那满塘的风景,也不再理会那些虚伪的应酬和恶意的目光,昂着头,挺直脊背,如同一个打了败仗却依旧骄傲的将军,带着她同样卑微却沉默的“战利品”——沈棠,在无数道或鄙夷或惊讶的目光注视下,提前退场,离开了这片充斥着脂粉香、虚伪笑声和刻薄话语的“风雅”之地。
阳光刺眼,沈棠跟在谢镜芙身后,看着大小姐鲜红而倔强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屈辱感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但在这份沉重的屈辱之下,似乎又滋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共鸣。
原来,在这座看似金碧辉煌的国公府里,尊贵如嫡出的大小姐,也并非事事如意,也要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恶意和轻视。
她们,一个看似云端,一个身在泥泞,却在同一场风雨中,淋湿了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