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隋将拉拢崔家算进谋划里,眼看着两家定亲在即,他对沈霂的管束也愈发严苛。
可日子一天天流淌,沈霂同崔疏禾相处的次数多了。越往深了解她,就越是无法完全像过去一样顺从于沈隋。
他心里清楚,从一开始接近她,就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骗局。
如同一个窃贼,偷偷了另一个人本该拥有的东西,站在不属于自己的位置上,接下了她毫无保留的心意。
沈霂越是清楚这步步为营的局,才越是摸不清自己该以什么面目站在崔疏禾面前。
可这份模棱两可的动摇,到底还是触怒了沈隋。
不出意外,沈霂又一次被关进了沈府那间不见天日的幽室里闭门思过。
青砖地浸着经年的潮气,膝头磕上去时,闷痛顺着骨缝往四肢百骸里钻。
沈隋站在他面前,冷着脸撂下一句“好好想清楚你该做什么”,便头也不回地甩上了门。
幽室里没有窗,只有墙缝里漏进来一丝若有似无的风。从前他被关在这里,只觉得静得省心。
可那一次,满室浓稠的黑暗压下来,他头一回觉得,连呼吸都带着滞重的闷意。
闭着眼,他总能想起从定州寄来的信笺,字里行间全是市井巷陌的热热闹闹,末尾总落着崔疏禾的小字。
就像她本人站在面前笑盈盈的模样。
原来人一旦见过那样亮的明媚,再回头看这不见光的幽室,才会觉出这里冷得刺骨。
这份翻涌的想念越来越密,到最后,他总忍不住在黑暗里攥紧拳头,一遍遍在心里执拗地追问:
她望着自己的时候,那双亮得像盛满星星的眼睛里,那些软乎乎的情意,到底有没有半分,是完完全全属于他沈霂的?
心里的贪念早就疯长起来了,他不想再做那个顶着别人影子的替身。
他想要她眼里的光,她跑过来时扑进他怀里的风,全都是因为他,只因为他沈霂。
可这些藏在暗处的心思,他半字都不能对一无所知的她讲。
当再一次踏足定州崔府时,崔疏禾像只轻快的雀儿似的扑到他面前,将一枚莹白的玉坠子晃到他眼前。
坠子上刻有饱满的禾穗,纹路磨得温润,一看便是常年摩挲的旧物。
“子商哥哥,这是从前你亲手刻于我的。还有……”
她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另一只手已经探进袖袋,还想掏些什么小玩意儿。
可就在那一瞬间,一股猝不及防的焦躁猛地攫住了沈霂的心口。
这些被她视若珍宝的旧物,从来都不是他送的。
她如数家珍的那些年少往事,他半分都未曾参与。
那些不属于他的过往,像一道无形的墙,横在他和她之间,把他所有偷偷攒下的心意,都衬得像个荒唐的笑话。
那是他头一回对着她冷下脸,几乎是脱口而出:“不要再拿出来了。”
崔疏禾脸上的笑,就那样硬生生僵住了,落寞的神色怎么也藏不住。
沈霂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的烦躁反倒翻得更凶了。
他想抓住什么那束光,但怎么也抓不到自己手心里。
返程回云安的马车上,他一路心神不宁。到最后他到底还是断了和定州的书信往来。
这桩事落在沈隋眼里,自然是天大的忤逆。
一顿家法下来,脊背上的血痕渗过中衣,疼得他连腰都直不起来。
在沈隋的棋局里,崔家是一块能帮他踏向权位的垫脚石。
断了和崔疏禾的联络,便是断了最关键的一步棋,沈隋自然容不得。
而后沈霂怎么也没有想到,再见到崔疏禾的时候,会是在森严的太学院里。
她一身青布男袍,宽大的衣摆将单薄的身子罩住,竟硬生生衬出几分少年人的挺拔来。
那阵子太学院里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新来的崔家小郎性子烈,和陈家的陈祀渊处处不对付。
旁人凑在一处嚼舌根时,沈霂从来都懒得接话。
直到那日西山边的晚霞烧红了半边天,那个和人打赌赢了的“崔小郎”,扶着后腰,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晃悠着走到他洗马的池边。
马儿忽然甩了甩尾巴,溅起来的水渍泼了她半边衣摆。
她猛地抬眼,那双眼睛瞪得又大又圆,正好撞进他的视线里。
崔疏禾,从这一天起,才是真真正正地,闯进了他的日子里。
把所有热热闹闹的鲜活,全都带进了太学院,带进了他从前死水一潭的云安生活里。
从那之后,他日日都准点到太学院,看着她学骑术摔得皱起脸,就上前扶着她的手教。
看着她攥着剑穗笨手笨脚,就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腕一点点调整招式。
那两年的时间里,没有父亲的算计,没有家族的棋局,是完完全全属于他沈霂的。
可太学院的日子到底没能长久,崔少琮发现了她女扮男装混进学院的事,当即就把她禁了足,再也不许她踏出府门一步。
再后来,丞相之女崔疏禾与忠勤侯府之子沈霂即将定亲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没几日就传遍了整个云安城。
沈霂心里清楚,这消息是沈宅故意放出去的。
可他没有出面制止,甚至也会窃喜——这样,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他们两个,才是注定要走到一起的人。
崔疏禾的性子在云安的贵女圈里本就有些特立独行,不肯顺着旁人的规矩走,为此没少在各种宴会上吃暗亏。
沈霂本以为她受了委屈,会红着眼来找自己求助,可她一次都没有来。
就像从前在定州时捉弄梁家娘子那样,她换了新花样。
把云安城里那些平日里端着千金架子的世家女娘,耍得屡屡气急败坏。
偏生抓不住她半分错处,只能咬着牙自认倒霉。
你看,不管她走到哪里,总是这样的无端让人感觉到真实、快活。
沈霂无数次在无人的夜里想,要是这样的日子能永远不被打破,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