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个月里崔疏禾的伤势反反复复,汤药一碗接一碗灌下去。
等崔疏禾再睁眼能清清楚楚说整句话时,崔家人才惊觉——她坠崖时撞了头,竟失了一些记忆。
但凡试着去想从前的旧事,她便疼得额角冒冷汗,攥着被单大喘气,需要唤大夫。
沈隋得知消息的当夜,连夜把沈霂拽到了僻静的耳房里,拍着他的肩,说道:
“真是老天都在帮我们!你务必把人看牢了。”
他索性以崔疏禾伤势未愈为由,直接把沈霂留在了定州,一待便又是半载。
崔家请来的大夫反复叮嘱,头部受伤之人最忌旁人逼着她回想旧事,索性由着她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说不定哪日灵光一闪,记忆便全回来了。
养病中的崔疏禾便是那时开始与他熟识,她半点没察觉他眼底藏着的冷淡,只顾着对他东聊西扯,说了很多沈霂都不知道是什么的细碎之事。
她像是对着他说话,眼神却时常飘忽,似乎在遥遥对着另一人说。
沈霂起初只当她是头伤未愈,说话颠三倒四,便由着她絮叨,自己只坐着静静听。
可听着听着,那些没头没尾的字句也逐渐在他脑海里拼出了画面。
他知道了崔家后院藏着一座小小的阁楼,从前她挨了长辈的骂,便会躲进去锁上门,谁喊都不应。
而每一次找到她的,都是那个叫李熙敬的少年。
崔疏禾唤他,“熙敬哥哥。”
他还知道她有个性子内敛的大堂兄,大伯父大伯母总不许她去书房闹兄长温书,她便偷偷从池子里捞了鱼,在后门烤得金黄焦香,翻墙送进书房给大堂兄。
第二日大堂兄若是吃坏了肚子咳嗽,大伯母便会拎着她的耳朵训半个时辰。
她气不过,转头又躲进那座小阁楼,等着人来找。
周而复始。
还有年纪和她相仿的二堂兄、小堂妹,加上李熙敬,四个半大的孩子总凑在一处,春日登高踏青,夏日爬树掏鸟蛋。
还和长史梁家的小娘子结了怨,瞒着各家大人偷偷约着斗法,你来我往闹得整条街鸡飞狗跳。
几个人总免不了在胡闹时磕得满身是伤,不敢回家挨骂,便全躲进崔疏禾的小院里,凑在一处互相绑伤口。
第二日侍女推开门,总能看见四个孩子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睡得人事不省。
偶尔四人小队闹了别扭,小堂妹总怯生生站在自家亲兄长那边,崔疏禾气得直跺脚,转头便拉着李煦的手转身就走。
这群半大的孩子,一年里总要说上十次八次“断交”,转头买串糖葫芦便又和好了。
沈霂听得出来,在她所有荒唐又热闹的年少岁月里,李熙敬是唯一一个不管对错,永远站在她这边的人。
那样热热闹闹、全是暖意的幼年记忆,沈霂从来没有过。
他像个躲在回忆细缝里偷窥的外人,从她碎碎念的只言片语里,窥见了一段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温情。
就在她养伤的这半年里,还出了一桩乱子。
那日沈霂照旧提着从街上买来的蜜饯往小院走,刚进院门便见侍女们脸色煞白,端着水盆慌慌张张进进出出。
他拦了人一问,才知道崔疏禾不见了。
沈霂站在原地愣了片刻,不知怎的,脑海里瞬间便跳出了她日日挂在嘴边的那座小阁楼。
他独自往后院深处走,踩在吱呀作响的木阶上,往日里她絮絮叨叨说过的那些旧事,顿时纷纷扬扬在他脑海里浮起。
等他终于踏上阁楼的最后一级台阶,门刚推开一条缝,一个带着淡淡药香的身影便直直扑了过来,狠狠撞在他怀里。
把他身后的书架撞得晃了晃,架上的书本哗啦啦落了满地。
——“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
怀里的人头上还缠着白纱布,眼睛肿得像桃子,满脸都是未干的泪痕,身子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我等了你好久,你怎么才来。我脑子里全是碎碎的影子,好多人我都认不清,我好怕。”
她把脸埋在他衣襟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看见你我就安心了……熙敬哥哥,你别走好不好?”
沈霂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了许久,终究还是轻轻落在了她缠着纱布的头顶。
窗外的风卷着花香飘进来。
这一次,他没有推开她。
沈霂僵在原地任由她抱着,她哭得肩头一抽一抽的,哭诉着害怕与心惊,拉着他的手摸上她的额头,含含糊糊念着:
——很痛、很痛。
他明明可以推开她,像前一次那样,冷声告诉她,“我叫沈子商,不叫李熙敬。”
你,认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