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安安稳稳做他未过门的妻子,等两家的喜酒喝过,连他自小长大的、满是规矩和算计的沈府,也能被她的笑意染出几分亮色。
可他期盼的那一天,到底没能等来。比红绸喜帖先一步撞进沈府的,是沈隋掀翻了整张书案的滔天怒火。
沈隋原本笃定,凭着沈崔两家定下的姻亲关系,崔少琮看在情分上,也定会在朝堂上支持他向东厥割地求和的奏本。
就像当年崔丞相为了护着女儿,主动斩断了和赵州李氏的多年往来那样。
可崔少琮偏没有顺着他的心意走。
那日殿上,他站在百官前列,字字铿锵,直指东厥狼子野心,割地求和只会寒了千万戍边将士的尸骨,冷了天下百姓的心。
话都说到了前线将士的份上,永晋帝即便有心偏袒沈家,也没法再当众出言反驳。
沈隋回到府中时,脸色黑得像能滴出墨来。
他当即暗下命令,让人彻查崔家近日私下都在和什么人往来。
这一查,递上来的密帖上,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字——李煦。
又是李家人!
崔家和李家那几年的往来,本就是沈隋心里隐隐的忌惮。
既然这块到了嘴边的肉始终咽不下去,沈隋眼底寒光一闪,一条环环相扣、要把崔家连根拔起的毒计,瞬间就在他心里铺展开来。
沈霂得知此事,来到书房恳求,却被沈隋狠狠扇了一巴掌。
沈隋语气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狠厉:
“崔家父女向来如此,明面上和你虚与委蛇,背地里却不依不饶。他女儿勾勾手指头,你就昏了头在这里替他们求情。子商,你给我记清楚,你是沈家的儿郎,不是他崔家的!太子一党这些年是怎么针对我们沈家的,你难道还不清楚?赵州李氏全是东宫的左膀右臂,东宫能有今日的稳势,那个李世子在背后替他谋划了多少?你能保证,崔少琮能弃他们李氏一次,就不会弃我们沈家一回吗?”
“崔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半壁朝堂都在他们的把控之中,要是他们转头彻底倒向太子,你长姐在宫里的位置,还有二殿下的将来,还能有活路吗?既然没法变成同一条船上的人,那就只能连根拔起。圣上对崔家的不满早就积了多年,此事万无一失。子商,你千万不要因为一时的儿女情长,葬送了我们整个沈家满门的前程!”
那一日,屋外的雨下得昏天暗地,瓢泼的雨珠砸在青瓦上,噼里啪啦响了整整一日。
沈霂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一直跪到暮色把整座沈府都吞进黑暗里。
最后一点藏在心底的、关于未来的期盼,也跟着这漫天的冷雨,被彻底浇灭成了死灰。
又是过了几日,眼见崔家被围,他悄悄唤来路尧,去崔府请崔疏禾出门。
跑马场上的红霞烧得漫天透红,崔疏禾身上正穿着他从前亲手挑的那身殷红骑装,策马扬鞭,衣袂被风猎猎吹起,像一团燃在暮色里的火。
可纵是肆意纵马,也没能把她眉心凝着的愁绪吹散半分。
他原本打算亲口同她说:
“只要你放下崔家,我拼着忤逆父亲的罪名,也能把你藏进无人能寻的地方。”
可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崔府的护卫就策马将她带离了。
她失踪了。
等他后来得知,崔疏禾在崔家出事当夜,就直奔城外拦下了李煦的马车。
沈霂当晚在书房便直接摔碎了砚台。
砚台碎裂的脆响在空荡的屋子里炸开,墨汁溅得满墙都是,他内心的念想也随着碎得不成样。
父亲当日在书房扇他那一巴掌时说的话,那一刻字字清晰地撞进耳里——
果然,儿女情长,从来都抵不过家族的前程。
过往的一幕幕在他脑海里翻涌得清清楚楚:他们在定州初遇,在云安太学院相伴,从定亲到最后刀刃相向的决裂。
他一直以为,李煦不过是和她有过几年幼年相伴的情分。
而自己,才是陪她在云安生活的人。
论心意深浅,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输给了李煦半分。
可为何在崔家出事之后,崔疏禾可以直接找上李煦,再续前缘。
可他始终想不通,崔家出事之后,她转头就投奔了李煦。
哪怕赵州李氏危机四伏,她也偏要站在李煦那边,次次对着他冷言呛声,半分情面都不留。
他骨子里刻着的骄傲,绝不允许自己去做李煦的替身,更不可能放下身段,跑到她面前去祈求原谅。
那些从十多岁起就被死死压在心底的焦躁与郁气,就像疯草一样在他胸腔里疯狂滋长,几乎要冲破他的皮肉钻出来。
——直到今夜,崔疏禾的手掐在沈隋的脖颈上,抬眼看向他时,眼底的嘲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你看,从前谁挡在你们沈家面前,你们便要除掉谁。
如今挡在你面前的,是你的亲生父亲,你又会怎么做?
是,他没有去阻止。
沈隋几十年刻在他骨血里的教导,在这一刻,才算真正落了地,成了他自己的选择。
崔疏禾没有说错。
自沈隋被洛臻刺伤后,那些杀害大房、勾结谋逆的传言即便被及时压下,但朝堂众臣心中却跟明镜似的。
他们不是不敢提,只是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把沈家彻底拖下权位的契机。
只有沈隋彻底咽了气,那些缠在沈家人身上的谋逆旧案才能找到唯一的替罪出口。
等新君登基清算旧账时,沈家余下的人才能借着的由头,重新拿回属于忠勤侯府的荣光。
他本就是名正言顺的下一任忠勤侯,他会是家族延续荣耀的引路人。
“父亲,若早知有今日,您会后悔当初那般教我吗?”
空荡荡的内室里没有回应,只有窗格被风吹动得来回晃动,发出吱呀的轻响。
沈霂重重闭上眼,眼尾涩得泛出刺痛,连眼眶都烧得发烫。
他颓然跌坐在冷硬的木凳上,面上神色翻涌了数遍——有少年时的不甘,有这些年压在骨血里的怨怼。
最后所有情绪都沉下去,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