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人,把“李熙敬”三个字当成了昏天暗地的疼痛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把他当成了记忆碎片里唯一的光。
他只要轻轻戳破这层窗户纸,她眼里那点刚亮起来的光,便会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但那一瞬间,沈霂犹豫了。
听她絮絮叨叨讲完的那些热热闹闹的年少往事,此刻全涌了上来。
那么多年,从来没人把他当成这样的依靠。
那点藏在他骨血里的、从未被满足过的空缺,忽然生出了一点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贪念。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在她发顶停了片刻,终于轻轻落了下去,声音有些生硬,但也是尽力地放柔了:
“我在这儿,别怕。”
怀里的人攥着他的袖子,挂在眼角的泪珠还没干,听见这句话,绷了整整一天的脊背终于彻底松下来。
脑袋往他胸口一靠,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在他怀里昏睡了过去。
阁楼上静得能听见窗外叶子被风刮过的轻响,只有沈霂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又重又急。
那时他还不知道,今日这偷来的温存,会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和崔疏禾缠在一起。
往后的数年里,他们会顺着这半真半假的身份走下去,会打闹、会定亲、会一起走进云安这座冰冷而复杂的城里。
他也不会知道,这一份真真假假,会日渐成为他内心难以辨别的纠葛。
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漫上来,落在她缠着白纱布的发顶,沈霂就那样抱着她,在落满书本的地板上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低头看着她昏睡过去的侧脸,鬼使神差地想:若是能一直这样瞒下去,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后来他无数次在深夜里回想,若是那日他直接推开她,把身份说破,他们两个人的结局,会不会就全然不一样了。
自阁楼那日后,崔疏禾头上的伤一日日见好,也慢慢记起一些散碎的记忆。
她常对着他笑眼弯弯,张口先脆生生唤一句“哥哥”,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再扬声补一句“子商哥哥”。
当初他在她的榻前,那句冷硬的“我叫沈子商”,竟阴差阳错地,成了她缺失的记忆里,凭空补上的那一块。
她顺理成章把他认成了那个会穿过层层暮色,推开阁楼门找到她的人。
之后的一整年里,也不知沈隋私下找崔少琮谈了什么。
整个崔府上下,对“李熙敬”三个字绝口不提,像这人从未在崔疏禾的生命里出现过。
连府里的旧仆,被叮嘱过之后,也不敢在娘子面前漏半分口风。
崔疏禾也好似完全忘了这个人的存在。
她会拉着他的手逛遍定州的街巷,从前和人结伴去的铺子、掏过鸟蛋的老槐树,都一一在沈霂的眼前晃过。
崔疏禾全然把自己,当成了那几年陪她疯闹的人。
唯有崔家那二郎崔礼和崔小娘子崔舒怜来看她时,总在一旁欲言又止。
崔礼瞧着这桩全靠瞒骗才成的相识,胸口堵着一口气,却又碍于崔疏禾的伤势和父亲叔父的决定,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后只化作一声轻叹。
后来也没有甚少再跟他们凑在一起玩闹。
崔疏禾是因病忘却了事,可崔礼和崔舒怜却还记得,他们尚且还做不到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沈霂冷眼瞧着,心里早猜个大半——
沈隋定是把李氏一族如今在朝中岌岌可危的处境,连同崔疏禾坠崖那日的凶险,摊在了崔少琮面前。
崔少琮并非是会因权势而对李氏有微词的朝臣,但他确是一个很爱女儿的父亲。
一想到若不是沈家相救,女儿早就没了,再想到李氏如今自身难保,根本护不住她。
那点仅存的犹豫,便被沈隋钻得干干净净。
就这么着,沈霂又在定州多留了一整年。
他日日陪着崔疏禾往城外跑,由着她拉着自己去逛遍定州的大小街巷,去看春日漫山的桃花,去江边放纸鸢。
当然,崔家人明令禁止了崔疏禾再攀山的举动。
而这一监督,也顺理成章落到了沈霂身上。
她就那么拉着他往江边跑,风把她的裙角吹得像朵盛开的花,回头朝他笑。
眸底的亮光是他过往的人生里,从未见过的鲜活。
偶尔…沈霂会想在她那么一双清澈的眸子里瞧清,里面映出的人,是他?还是别人?
一年后沈霂动身回云安,驿道上的车马走了整整三日,他却总觉得定州城的风还沾在衣襟上。
往后的日子里,他的案头总摆着从定州递来的书信,纸页上还带着崔疏禾惯常用的桂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