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丫鬟和护卫们连大气都不敢喘,远远立在院门口,没人敢往沈隋的卧房跟前凑。
直到路尧屏退众人,轻手轻脚走到了紧闭的房门之外,犹豫着缓缓开口:
“郎君……”路尧的声音压得极低,隔着门板传进去,“现下,该怎么办?”
在外头公干时,他向来以“大人”称呼沈霂,但在沈府,仍会唤其“郎君”。
虽路尧自小跟着沈霂,但瞧着房内一幕,实在是未能从沈霂僵立的背影中看出什么。
沈隋如今早没了当年的权势,一个失势的侯爷骤然亡故,在如今波诡云谲的云安城里,不过是如同往湖中投了颗石子,漾开几圈涟漪便会彻底沉底,翻不起半分风浪。
可他到底是沈霂的生身父亲。
沈霂喉间动了动,声音有点飘忽:
“对外就说旧疾复发,不治身亡。按礼制办丧吧。”
路尧隔着门缝往里头望了一眼,烛火把沈霂的影子拉得极长,落在青砖地上。
他心头掠过几分担忧,却也不敢多言,躬身应了声“是”,退下去安排了。
房间木门重新合上,整间卧房瞬间沉回一片冷寂中。
那静得,就像极了他年少时,无数次被沈隋罚进幽室禁闭的光景。
沈霂站在榻前不动,定定看着眼前眼球凸起、仍维持着生前狰狞模样的沈隋。
缓缓地,他的步子往后退了两步,跌到一旁的凳子上。
当年沈家跟着永晋帝从龙入关,举家迁入云安城,沈家长女一入宫封贵妃,盛宠无双。
沈家也一夜之间成了满朝瞩目的新贵,门前车水马龙,风光无两。
那时他是沈家嫡出的小郎君,走到哪儿都有仆从跟着,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
可他从小就看得明白,父亲沈隋和长姐对王皇后入主中宫一事,早已积攒了怨怼。
哪怕永晋帝明里暗里偏宠沈家,满朝文武谁都看得出来。
可沈隋的野心从来都不止于此。
后来二皇子的羽翼一日比一日丰满,不少朝臣都暗中投到了二皇子门下,誓要辅佐他登上东宫之位。
他这个沈家嫡子,从刚会握笔开始,就被沈隋日日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经义策论要比王氏宗室子弟学得深,弓马武艺要比王氏儿郎练得精。
但凡有半分松懈偷懒,转头就会被扔进府里不见天日的幽室里罚跪。
那时候他几岁呢……早已经记不清了。
可从他记事起,就从来没从沈隋脸上见过半分慈和神色,只有沉重的苛责。
“家族为重,你必须做人上人。”
这是沈隋对他的第一句训诫。
要把大房踩在脚下。
要将王氏子弟逼退朝堂。
要辅佐二皇子顺利即位。
——这是他生为沈家之子的宿命。
那时的沈霂坚信其中,父亲走了一辈子的路,教了他十几年的道理,怎么可能会错?
哪怕要拿自己的婚事做筹码,拿去和权贵联姻换家族前程。
纵使他心中有诸多不愿,他也只当是自己该为这个家族应尽的本分。
他至今都记得那一日,沈隋遣了左右,独独把他叫进了书房,明明白白告诉他,要他去结识崔家嫡女,定下这门亲事。
崔丞相位极人臣,是满朝文臣之首,若能和崔家结亲,沈家便等于攥住了半座文官的人脉。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他心里清楚。
可那时他到底还是个半大的少年,听见要和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成婚,心底到底藏着几分说不出的抵触。
他的母亲走得早,他从记事起就没见过沈隋对谁动过半分真心,连他母亲的牌位,都只是摆在祠堂最边角的位置。
当年长姐和还未称帝的秦王殿下,也就是如今的永晋帝,也曾有过两心相照的光景。
可一朝身份转变,那点年少情意,转眼间就磋磨在权谋之中。
从来没人告诉过他,这世间的真心到底是什么样子?
那日他站在书房的雕花隔扇前,忍不住想……
两个靠着利益绑在一起的人,日后真的能生出半分真情吗?
可沈隋从来不管他这些心思,隔天就亲自领着他往定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