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他打听过丞相府这位娘子,皆言其为“定州小霸王”。
任性闹事,谁人不知。
且与留在定州养着的李氏世子更是青梅竹马,两人一处长大,感情甚好。
他当时便皱着眉问沈隋,人家心有所属,崔李两家早有默契,崔丞相怎么可能答应这门亲事?
沈隋只抬眼扫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那时他还没读懂那笑意底下的狠厉。
谁料他们父子刚到定州的第二日,便有消息,崔疏禾和李世子结伴游山,双双坠了崖。
那是沈霂第一次彻底意识到,沈隋想做成的事,哪怕要赔上人命,也绝对要达成目标。
沈家的马车最先赶到崖底,把受伤的崔疏禾接了回去,而那李世子则被另一波暗卫接走,踪迹不明。
沈霂掀开马车帘看到的就是,躺在软垫上的崔疏禾,额头上的伤口翻着皮肉,血染红了半张脸。
可哪怕是这样狼狈的模样,也能瞧出是位虽脸庞稚气却难掩清丽秀美的小娘子。
崔家上下得了消息,自是对他们父子千恩万谢,奉为上宾。
两日后崔丞相也亲自从云安赶来了定州,随后几天他时常能见着沈隋与崔丞相,及其伯父们在书房内交谈。
沈霂不知道书房内谈了什么,只听见沈隋临走前交代他:
崔氏女如今重伤昏迷,正是接近的好时机。
可他听完只觉得不齿,不愿趁人之危。
更何况,崔疏禾整整昏了半个月。
白日里他依着礼数去小院探病,问问大夫病情,装出一副关切的模样,剩下的大半时间,他就立在廊下,静静打量着这方小院。
院子里的花草都打理得十分精致,架上挂着秋千,石桌上摆着不少新奇的小玩意,处处都透着生机勃勃。
倒是与传言有所吻合。
唯独院角立着一棵歪歪扭扭的桂花树,叶子都快掉光了,下人们却也没把它铲走。
那半个月里,仆妇婢女们端着沾血的铜盆进进出出,他立在廊下不禁思索。
他心里隐隐猜得到,这场坠崖的意外,十有八九和沈隋脱不开干系。
是沈家的野心,才害得人家好好的小娘子躺在这里半死不活。
他站在风中,心底也不由得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歉疚。
他曾听见崔丞相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低声唤她“岁岁”。
——岁岁平安。
倒也是个饱含祝愿的名字。
崔疏禾在这半月里醒过两三回,每回都昏昏沉沉的。
有一日他照例坐在内室的圆凳上等着大夫来,身边的侍女寻云刚去小厨房盯着煎药,榻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他听见她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声:“熙敬哥哥。”
是那位李世子的表字。
他愣了愣,犹豫着起身走到帘后,放轻声音问:
“你醒了?要什么?喝水吗?”
榻上的人没应声,只撑着身子费劲往榻边爬,听得“砰”的一声,她人就直直摔到了冰冷的青砖地上。
沈霂心头猛地一跳,什么礼数都顾不上了,冲过去把人打横抱回榻上。
她轻得像只没长开的小猫,头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一双浸满水汽的大眼睛迷迷糊糊转了半天,最后牢牢定在他脸上。
她冰凉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手腕,断断续续地开口:
“你…伤……你将我…垫着…我看见…有个大石头…好痛…你…伤到了……好多血……”
崔疏禾的面上一点血色也无,抓着他的手腕,讲话含含糊糊,可那双眸子却十分固执地注视着他。
她自己尚且重伤,醒来第一眼,记挂的全是坠崖时护着她的人。
沈霂站在原地,任由她透白的指尖攥着自己的手腕。那点冰冷是从她掌心透出来的,可开口的那份在意却是滚烫的。
——她把他当成了心上人了。
不知为何,那一瞬,他倏而挣开了她的手。
“我不是李熙敬。我叫沈子商。”
沈霂听出自己的嗓音有些发紧,终于得见崔疏禾那双眸子逐渐暗淡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