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州后山绵延百里,全是遮天蔽日的密林,傅容泽的腿养了这些时日早已好得七七八八,便主动请缨,要带人进林子里帮着搜寻线索。
崔家特意拨了一小队精干的护卫归他调遣,傅容泽漫不经心地从一列人身上扫过,目光却猛地顿在队伍最后。
——那个正探头探脑往树后躲的瘦小身影上。
心想还真是巧啊。
他本都想着看在李煦的面子上,放过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厮一马。
没成想这人竟自己撞进了他手底下。
当时李煦和崔桓与贼人打斗的地方地势险峻,众人便分头散开,沿着不同的方向搜寻贼人遗留的痕迹。
傅容泽注视着那抹身影坏笑着跟了上去。
那人身形本就瘦小,身上套着件宽大的粗布短褐,松松垮垮裹在身上,活像个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孩子。
露在衣领外的一截脖颈,白净如玉,半点寻常男子风吹日晒的粗粝感都没有。
走没半柱香的时辰,这人便像忘了来查案的正事一样。
一会儿蹦到草丛里扒拉半天,不知翻出了什么野果,一会儿又摘了满手粉白的野山花,举在鼻尖下嗅,还发出几声脆生生的“咯咯”笑。
不像来查案的,倒像是来游玩的。
耳边听着那细柔的声音,傅容泽蹙起眉,先前压下去的那点古怪感又冒了上来。
他心里的好奇像被猫爪子挠着,愈发想看看这小厮藏在头巾下的脸,到底生得什么模样。
越往前跟,他心里的疑团就越大——
这人蹦跳时踮着脚尖,走路时裙摆似的衣摆扫过草叶,连抬手捋碎发的姿态,都半点不像寻常粗使汉子,反倒像……像个小娘子。
他这念头还没转完,前头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
傅容泽猛地抬眼,才看见草丛后竟藏着一处极陡的斜坡,坡上的青苔被昨夜的雨浸得湿滑无比。
那小身影脚底一滑,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往后仰去,头上的青布头巾“啪”地散了开来,一头如墨的乌发顺着风扬在半空中。
满手攥着的野花被抛到半空,粉白的花瓣四下纷飞。
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猝不及防撞进傅容泽眼底,那是一张白皙明媚的脸蛋,黑亮的眸子盛在眼眶里,像一湾刚融的秋水,莲花瓣似的樱唇红得欲滴。
此刻整张巴掌大的小脸上,全是惊慌失措的神色。
傅容泽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怎么真是个小娘子?
不容他细想,飞身扑过去,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可那斜坡实在太陡太滑,他本就未好全的脚踝在湿泥里一崴,重心瞬间失衡,两人竟齐齐顺着坡边滚了下去。
连惊呼声都被林子里的风声吞了去,原地只剩翻飞的花瓣还在打转。
看到这一幕的侍卫赶紧扯着嗓子喊人,往坡下赶去搜寻。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傅容泽后背狠狠撞在一块凸起的碎石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估摸着是青了好大一块。
等眩晕感慢慢退下去,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正牢牢箍着怀里人的腰肢,掌心下那片柔软纤细的触感。
他整个人猛地一愣,连呼吸都顿住了。
下一秒,疾风而来,一道巴掌印已经落在了他的一侧脸颊。
“啪!”脆响在林子里荡开,震得傅容泽耳尖都嗡鸣了一瞬。
眼前的小娘子整张脸涨得像熟透的樱桃,连耳尖都泛着红,奋力从他怀里挣开,往后退了半步,圆睁的杏眼里满是怒色:
“你碰哪里!”
傅容泽的气腾地一下又起来了,他撑着地面踉跄着起身,扬着下巴瞪回去,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喂!你讲点道理行不行?方才是我扑过去救你,你不道谢也就算了,反倒动手打我?”
那小娘子定睛把他的脸看了个清楚,认出是傅容泽的瞬间,脸色“唰”地变了,转身拔腿就要往林子里钻。
可她哪里跑得过傅容泽,不过三两步,就被他伸手拽住了后领,轻轻松松给拎了回来。
瞧着她这副躲躲闪闪、做贼心虚的模样,傅容泽反倒气消了大半,甚至忍不住有点想笑。
他慢悠悠抬手,拍了拍衣袖上沾的草屑泥点,一步一步朝她逼近,语气里带着点得逞的戏谑:
“怎么?现在瞧清是我,知道怕了?驿站里你指使人卸我车轮,害我连人带车摔进泥沼,瘸了整整大半月的账,我可还没跟你算呢。”
他抱着双臂站定,好整以暇地直盯着她的脸,等着看她露出心虚后悔的模样,连唇角的笑意都快要压不住了:
“你乖乖给小爷我赔礼道歉,这事我便大人不记小人过,放你一马。”
谁料他话音刚落,眼前人非但没半点服软的意思。
反倒往前跨了一步,腰杆挺得笔直,秀气的眉毛高高扬着,半分他预想里的惶恐怯弱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