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傅容泽得知孟曼秋就是傅家给自己定下亲的那位娘子时,实是怔忡了许久。
新朝初定之时,傅家出了位太子妃,是人尽皆知之事。
朝野上下私下里都在议论,说这分明是永晋帝刻意拉拢英国公府的手段。
——毕竟英国公府在前朝先帝在位时,出过一位帝师太师,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门庭鼎盛到连皇室都要礼让三分。
这位太子妃是大房嫡女,也是傅容泽的嫡亲堂姊。可除此之外,傅家这一辈的其他子弟,竟无一人在朝堂身居要职。
傅氏一族在先帝在位时受恩深重,祖父与父亲叔伯们冷眼瞧着当今永晋帝自登基后,对待新旧臣的偏颇态度之后。
便反复叮嘱家中晚辈,万事低调,遇事能避则避、能让则让,半分锋芒也不能露,绝不可与新贵一党起半分正面冲突。
傅容泽是二房次子,他自小天资聪慧,不止经史子集过目成诵,连书画琴棋诸般技艺,样样都练到了堪称一绝的地步。
让这样一个心高气傲的世家子弟,一辈子做个庸庸碌碌的闲散人。他心里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硬生生压下去。
永晋帝嘉奖英国公府也不重用。
他索性另辟蹊径,流连烟花之所,故意把自己那点风流浪荡的名声闹得满城皆知,成了京中贵公子圈里人人摇头的“废物纨绔”。
家中长辈明着把他叫去祠堂训斥罚跪,背地里却全是默许的态度,半分真责打也无。
果然,永晋帝见傅家连这般天姿出众的子弟都养废了,对英国公府的戒心便一日日淡了下去。
谁料想无心插柳柳成荫。
他随手画的几幅山水小卷,不知怎的就在京中贵门子弟间传抄开来,最后竟一路辗转,逐渐传入宫中。
后来宫里便常传旨召他入宫作画,可但凡有哪家想把女儿许给他,一打听他那满城皆知的风流名声,立刻便面露难色,纷纷打消了攀亲的念头。
傅容泽也乐得清闲。
他借着作画的名头在宫闱与高门间往来行走,旁人只当他是个不谙世事的浪荡公子,什么秘辛都不瞒着他。
他也因此知晓了无数朝堂背后的腌臜事,反倒愈发厌恶这官场上虚与委蛇的虚伪做戏。
与人打交道久了,会更喜欢狗。他十分坚信这一点。
傅容泽本以为家中长辈最是清楚他厌恶官场的性子,只等这波诡云谲的局势安稳下来,他便收拾行囊。
四处游山玩水去,这辈子都不沾朝堂半分。
可他万万没料到,父亲与母亲竟瞒着他,早早为他定下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中书令孟家的嫡女。
孟家不就是新贵之首么?是永晋帝亲手一手提拔起来的肱骨重臣,如今在朝堂上,正与旧臣之首的崔相爷分庭抗礼。
难道是崔家忽然出事,让父母亲下定决心,要借着这门亲事,与风头正盛的孟家攀上关系?
再想起京中那些传言——孟家主孟祁忠古板偏执,性子最是严苛。
却偏偏养出一个娇生惯养、整日在京中四处惹事的女儿。
傅容泽只觉得头顶一阵发懵,连喝下去的酒都泛着苦意,郁闷得连院门都不想出。
听闻崔家出事,好友李煦赶回了云安城,且圣上将其任命为定州长史护送崔相爷的棺椁归乡。
傅容泽心思忽然一动,当夜便瞒着家中长辈,悄悄收拾行囊,带着贴身护卫直奔定州而去。
那门他横竖看不顺眼的孟家亲事,能拖一日是一日,他傅小公子,自然是先跑为敬。
一路游山玩水,看山看水看野花,别提多自在了。
行至半道,护卫勒住马缰上前回禀,说前头往定州去的山道有山崩的迹象,不少碎石滚落在路中央,得千万小心。
傅容泽点头应下,把这事记在心底,吩咐众人行路时多留意两侧山壁,不必急着赶时辰。
可就因前路山崩堵路,沿途驿站挤得水泄不通,南来北往的马车堵在一处,连马厩都塞得满满当当。
傅容泽一行人只在驿站歇了一夜便打算重新启程,谁料临出发时偏生出了事。
原是他们的车辆与另一辆刚刚赶来的马车在窄道上不小心相撞,两边的马夫和随行护卫都莽撞了些。
三言两语不对付,竟撸起袖子动起手来,扰得驿站来往之人议论纷纷。
傅容泽前几日赶路熬得乏了,正靠在车中打盹,听见外头的喧闹声只皱了皱眉,连车帘都没掀,只吩咐手下去把这事摆平。
自己转头便让驿站掌柜多塞了些银子,把原先订的客房又续了一日,打算歇够了再走。
他不知道的是,驿站人满为患,客房本是排好了房,因他多给了银两,客房这才续上了一日。
他全然不知,这驿站本就房舍紧缺,所有客房早按抵达的先后顺序排得明明白白。
他这多续的一日,便把后头本该入住的客人挤得没了落脚之处。
而那辆被撞的马车里,坐的正是偷摸从云安跑出来的孟曼秋。
彼时孟曼秋一时男装,听手下人回禀说客房被人截胡,再想起方才对方护卫那副嚣张跋扈的口气。
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只当这过路的纨绔是故意仗势欺人,抢了他们的住处。
她眼珠一转,当即生出个鬼点子。
直等到日头西沉,暮色漫上来的时候,亲自带着两个贴身小厮溜到后院,对着那辆最惹眼的主车车轮下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