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冲刷过的陶城,能从吹来的风中嗅到青草甘涩的味道。
崔疏禾那身麻衣上头还披着一件外袄,她做鬼这么久了,肉身感觉不出冷热。
可每次李煦看她穿得单薄都会再为她披上长袄。
从春到冬,从薄袄到毛袄。
时间过得当真是快啊。
灵堂一角,门沿边上,崔疏禾把头靠在李煦的肩上,看着屋外萧瑟的天边。
此时的无声依偎,是世间最好的良药。
“明天,便是落葬之日了。那个时辰,沈霂约莫该带人来了。你……”
李煦垂眸看着崔疏禾半阖着眼帘的侧脸,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冬夜冷肃,风呼啸得更显,他的目光落到几片被拂至堂内的枯叶上。
他的膝盖这两日跪伤了,冷意袭来时,骨头深处便渗出密麻的疼痛。
此时两人靠着墙角,李煦能看出崔疏禾神情些许疲倦,手掌轻捂着膝盖的动作便放缓了不少。
崔疏禾的头有些发沉,窝在李煦的臂弯里强撑着掀开眼皮,接过李煦的话说道:
“明日我同你出城去。方才刚在灵位前允诺过的,你可别这会儿又想送我走了。”
她侧目,眯了眯眼,不放过李煦脸上任何神色。这一抬眼,恰巧能看见李煦消瘦的下颌,以及流畅的脖颈线条。
颈窝流淌的脉络鲜活而温热,清冽的气息一如往常。
崔疏禾定定地看着,伸手挽住他手臂的力度又是紧了紧。
李煦叹了口气,微一转头,二人靠得极近,下巴轻轻擦过她光洁的额,细腻而带着些许凉。
他伸手替她抚下耳边的碎发,拢紧外袄,声音放柔道:“好好好,都听你的。那么请问岁岁娘子,明日我该如何做呢?”
本来他也只是瞧她较真的神情才出言问道,却没想崔疏禾听罢真的直起身凑近他的耳边细语了几句。
听完,李煦的眼神逐渐变得凝重,不由得深深望向了她。
昏暗夜色下,崔疏禾的神情瞧不大真切。
不知从何时起,从前明朗飞扬的小娘子,早已褪去了稚嫩天真,眼前之人眉目淡如水,素衣衬得她清冷如那天际被遮住一弯月。
她说的是——
“沈霂欲押人回去,也还得再有两日路程才能去到云安城。行至一半,你便脱身去西郊大营。无需管我,我对他们有用,不会伤我的。”
李煦不想她经受这些,却仍是将她拖入这沼泽中。
尤在听到她此番话之后,深深的无力和自责就快将他淹没。
她越是冷静笃定,李煦的心中便更不好受,只能伸手揽紧她。
崔疏禾眨了眨眼,不明其中,歪靠在他身上。
他忽然的沉默和失神,让崔疏禾渐渐敛起了神情,以为他又要一味将自己推远了,心中百转千回之下,都想好了如何劝说他。
却倏然而见李煦强撑着眼下的猩红,凝神不语,仿佛在做着世间最难的抉择。
崔疏禾拉过他的手,将自己的手掌轻轻覆上,贴合。
那紧密的温热,令她感到安心。
这般宁静的夜,心中流淌过什么,都过分清楚。
就如过往看向天空绽放的绚烂烟火,分明感觉着心中的满足,而苦涩和惆怅也会无孔不入地渗进来。
在每一个你感受到安定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