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木盒放到一侧,崔疏禾捋平身上的素服,点上三支香,目光肃然,跪到李煦身侧的草团上。
“国公爷、夫人,晚辈来迟了。”
“生前种种磨难,皆已成烟云,您二老安息吧……也请保佑赵州和陶城度过此劫吧。”
一路走好。
崔疏禾在心中默念,起身将香插进香炉中,又跪回草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做完这些,她没有立马起来,而是就地转头瞥了李煦一眼。
他跪得端方挺直,背脊如苍松,虽仅着一身麻衣丧服,眉目间平静无波,却将他的身影衬得愈发孤清。
却是没有转头看她?
那好。
崔疏禾垂眸将头转回,望着火光轻轻晃动,忽然开口道:
“李熙敬…我们定亲成婚吧。”
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灵堂内却犹如忽地往一片静湖中投掷石子,溅起一圈圈水花。
李煦猛地回头,以为自己听错了,方才还寂如深潭的眼眸,此刻填满错愕。
嘴唇动了动,惶然地发不出声音。
屋内静谧,崔疏禾没有侧头去看,却能感受李煦倏然不稳的气息,以及那迫人的目光。
“我想了一天。你思虑得没错,你想让我走,是为了护我周全。我懂,我不该同你置气。”
崔疏禾缓缓开口,语气平和,不似昨儿那样激动。
“但是,熙敬……”崔疏禾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放得极轻。
两人之间皆是跪着,离得很近,她的余光瞥见李煦的指尖在颤。
李煦的脸上还停留着震惊的神色,眸底仿若掀起惊涛骇浪。
“我不会走的。”崔疏禾迎上他的目光,脸庞上有光影摇曳,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丝毫动摇。
“曼秋说,你是怕自己凶多吉少,想将我摘出来,好让我往后能过自己的日子。我今日便同你说清楚——前路是刀山火海亦或万丈深渊,你若死,我不会独活。绝境之时,往哪儿走,哪儿便是出路。这是你说过的话。你既不怕,我又有何惧?”
烛火映着崔疏禾的侧脸,柔和又坚毅。
“你若还不信,今日我对着国公爷和夫人发誓。我,崔疏禾,往后无论祸福、无论荣辱,我都会与李熙敬一起承担,绝不会放下他一人。”
说到这,她又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几分怅然:
“我曾答应过你母亲,无论发生何事,无论这条路多么黑暗,我都会做你的明灯。这…也算父母之命了吧。我不想独自回定州,我也无法将这些种种丢下,改头换面与旁人定亲成家。既如此,与其再让时间将你我磋磨,不如今日便由国公爷和夫人见证,我们磕头为式,就地成婚。”
这番话其实崔疏禾想了一天,她怕在人父母灵堂前说这些会失礼,又多少觉着由一个小女娘亲口提,有些难为情。
于是话毕,灵堂内静得落针可闻,崔疏禾不敢去看李煦,后知后觉担心李煦若像昨日那般固执,现在自己这番话会不会听起来很可笑?
她都说完好久了,旁边为什么还是没有动静?
——李煦一直愣住没动干嘛,快些说话啊。崔疏禾蹙起了秀眉,心中暗暗嚎叫。
灵堂内只剩烛苗噼啪燃下的声响,崔疏禾紧抿唇角,手指在袖子中来回搅动。
没过一会儿,她忍不住,偷偷瞥一眼。
于是,她看见李煦那张总是沉稳不变的脸上,堪称精彩纷呈,震惊、迷茫、欣喜、苦恼、难过、恍惚……
一个人的脸上怎能同时出现这么多神采?
不过,这其中又是欢喜又是难过,是为何?
崔疏禾怔住,还没反应过来,就忽然落入了一个紧密的怀抱里。
宽厚的肩挡住身后的火光,崔疏禾猛地撞入李煦的胸膛,疼是不疼,就是觉得梆硬。
尤其那力度好似要将她揉碎到心口,箍在她腰间的手臂牢牢将她环住。
崔疏禾仰着头靠在李煦的颈窝,几乎是立即感受到了李煦的身体颤动得有多厉害。
连带着崔疏禾的后背,也连上了紧密的颤动。
这样带着满满安全感的拥抱,这样有力的臂弯,好像能阻挡住外边的一切一切。
脸颊贴着心跳声,崔疏禾静静地听着,心也莫名安定了下来。
李煦好似许久才回过神来,竭力平稳着声音但还是能听出喉咙处些许哽咽:
“傻岁岁,是我不好,竟连这话也由你说了。”
“此前我便同母亲说好,这一辈子我只认定你一人。成婚是大事,我…我不能委屈你。你知道的,无论我们是否定亲,我的心里始终只有你一人。”
他懊悔,心疼,是他不好,说了重话,让她思前想后,不安至极。
“岁岁,对不起。是我做得不对、都是我不好……”好像只有抱紧她,李煦心里的纷乱才会停下来。
一想到今日她迟迟没出现,该是想了多少才会想到只有“成婚”这一步,他才不会将她送走。
可是成婚…
理智在告诉他,崔疏禾留在他身边只会更危险。可同时心里却不停有声音告诉自己:
你只有她,不要放掉她…你渴求她…期盼她…希望她能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李煦僵直得脖颈,通红的目光落在棺椁上,神情哀伤而动容。
后知后觉,原来自己已然无法再承接任何的失去。
李君牧和李迎秋是他人生无法或缺的血亲。
是期望也好,信念也罢,这些年他竭力将路踏平,路的尽头许是赵州李氏一族的荣光、许是父母族亲的恳切、许是仁义恩情……
唯独没有他自己。
短短两日内,周遭纷乱不堪。他只觉路的尽头,变得荒芜空阔,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故而,他想让这一切尘归尘,土归土,不愿再让周遭这些鲜活的生命再为之倾覆。
——即使是他来付出这一切代价。
而崔疏禾,是李煦如今最想要她过得平安无虞的人。他答应过崔少琮,无论如何,都要保她顺遂。
烛火闪烁,崔疏禾身上的白麻丧衣许是太大了,穿在她身上更显得身姿单薄瘦弱,却是那样跪得笔直、掷地有声。
李煦的耳畔犹在阵阵嗡响,那一句:“我,崔疏禾,往后无论祸福、无论荣辱,我都会陪着李熙敬,绝不会放下他一人。”
好似天外之音,将他从独自的困境中唤回来,唤到她的身边、她明澈的眸里。
——路的尽头重新恢复起了光亮和生机。
记忆纷飞,从小到大,他都不如她果敢率直。这下连“成婚”这种事,都是她先提的……
心里又是一阵甜与涩的交织,搅得他的心神晃动。
“岁岁,与你定亲一事,于我心中盼想多年。我多么想有那么一天,我们能过礼、过仪,堂堂正正地成婚。但眼下——我父母刚亡,家族危难,我……既无法许诺你周全之礼,亦无法护你免于困境。即便是这样,你……仍是愿意……?”
与我定下终生么?
这最后几个字,他没有说出来,任其沉在心里,漾起波澜。
李煦放松了力气,手掌却依然牢牢握着崔疏禾的双肩。
他盈泪时的眼睛像一颗被敲碎了一角的琉璃珠,那裂纹朝四处蔓延,好似只要再用力,那微光便会碎掉。
——他在竭力地挽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