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疏禾静静靠在他的胸膛前,能感受到他整个人仍是紧绷得很。
于是她伸手,抚着他清瘦苍白的脸,随后一只手从一旁的方盒底下抽出一把剪子,另一只手从自己的发髻上拨出一缕发丝。
轻轻一道“咔擦”声,在安静的灵堂尤其清晰。
崔疏禾捏着自己一节头发,看了一眼,又凑近前去,伸手从李煦束着的发丝中拨开一缕,剪下。
两撮头发合在一起,再用剪子剪成两半,扯出红丝绳捆成两小束。
崔疏禾左看右看,满意地点点头。抬头时,发现李煦维持着跪立状态认真专注地看着她的动作。
她不由得一笑,将掌心其中一撮发丝递到他手心。
“你瞧,结发为夫妻,以后你都无法甩开我了。”
“我爹从前问过我,可知什么是真正的心悦。我曾以为,是欢愉、珍惜,可如今我明白了,是即便面前是死路,我也会牵住那人的手,告诉他,我不在乎朝朝暮暮,只在乎此刻拥有。”
我愿意同你生、同你死,只唯有不愿再同你分开。
我既怕这世间的风霜覆你欺你,又怕万般无常磋磨你。
只盼能日夜相守,抚上你的眉头,也抚平这世间的一切。
——爹,我想我是真的明白了……
崔疏禾一时想起了崔少琮,眼眶发热,心里百感交集。
李煦望着她那双清澈明朗的眸子里擒满了泪水,从眼角滚落。他伸手轻拂,那颗泪也滴落在他掌心化开。
他将崔疏禾的手指合拢紧握,二人四目相对,皆是无声的触动。
片刻后,两道挺着笔直的身影齐齐跪在棺椁前,庄重恭敬。
李煦先对着眼前的灵位开了口:“爹、娘,您们养育孩儿二十载,为吾奔走操劳,如今却连魂归故里,孩儿都未能替您们办到。是儿不孝……”
崔疏禾的手被李煦牵着,他身上那种厚重的悲痛仿佛也透过紧扣的手指,重重地压到她的心上。
“这仇,我一定要替您们报,赵州百姓,熙敬一定会安置好,您们放心。明日,便是您们落葬之时,今夜请容儿子再劳烦爹娘,为儿见证。”
“吾自年少时便只钦慕一人,世间诸般珍贵,皆不及她于我心中之重。无论祸福荣辱,儿愿余生同其相知相守,患难与共。爹娘在上,崔氏伯父伯母在天有灵,熙敬携疏禾,便在此请您们受我二人一礼。即日起,我二人结为夫妻,余生不离不弃,厮守终生。”
说最后一句时,李煦回头坚定地看着崔疏禾,目光真挚而动容,朝她点点头。
二人齐齐躬身弯腰,往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以额触地时,崔疏禾捏紧掌心相交在一起的发丝,久久地紧阖上眼,睫毛上衔着泪,轻颤着。
爹、娘,伯父伯母……原谅我吧,我知我一残魂之身,本不该允诺终生。
可我不想熙敬在元年来临之际,抱着去赴死的心,玉石俱焚。
他得往前走,走到那光明之地,永远地走出这片阴霾,好好活着……
故而,我愿为他付诸我这最后残魂之躯,换取他一线生机。
纵是他改命之际,便是我消散之时。
我无悔、亦无憾……
夜明鬼司告诉她,她需得是一个新娘身,圣女魂。
至此,今夜之后,她终成了这盘棋局里最后一枚落子。
崔疏禾深吸了口气,那滴泪终于还是从紧阖的眼角滚落了到了地面。
她是崔氏女,这个身份令她在短暂的一生中被多次用于各种谋划和抉择中。而如今,她只想为自己做一次主。
这个终生的诺言,若早在他们年少时许下,就不会平白蹉跎这么多年。
崔疏禾看向李煦,李煦也看过来,二人皆从对方眼里,看清了盈泪而笑的自己。
“对了。”
崔疏禾此时才惊呼,想起带来的盒子,挪了两步过去将那木盒子整个端过来。
打开盖子后,里面摆放着一碟糕点。
李煦望过去,目光一顿。眼波流转间,从糕点上缓缓落到崔疏禾脸上。
——是枣泥糕。
是崔疏禾听到了李迎秋临终的话,便真的花了一天时间去做。
不是杏仁酥,是形如花瓣,带着久远记忆的枣泥糕。
恍惚间,他的心又是被牵动了起来。
“你白天,是去做这个?”
崔疏禾小心捧着碟子,眼神隐隐带着期待的模样,让李煦的一颗心,泛起了酸涩。
只见崔疏禾眸光涟漪,轻轻点头,急切着说道:“我亲手做的。诶?你别愣神呀,快尝尝,曼秋她们可馋着呢。”
她清晰地看到了李煦眼底的触动,但没有戳破,佯装轻快,实则眼神仍是紧紧地注视着他。
崔疏禾本以为李煦会莞尔一笑,或感动或怀念,可却并非如此。
她,多少听过国公府的一些事。
一直传言李煦有一个年长十岁的兄长李炀。
那时兄长传来噩耗时,他还只有六七岁。李炀死后,永晋帝为安抚李氏一族,传旨授爵于次子李煦。
可也一度让饱受丧子之痛的李迎秋将怨怼和不满发泄到李煦身上。
……
“熙敬,你阿兄回来了,你不是想让你阿兄教你剑术么?”
“阿娘,熙敬还小,学太多会累的。我既为兄长,往后有事必定有我罩着。熙敬只管平安长大就好了。”
“瞧你们兄弟俩……好了,快来吃糕点。这杏仁酥是阿炀的,这枣泥糕呢,是熙敬的。你俩,不许乱吃啊,尤其是你阿炀,你阿弟对杏仁过敏,别喂他吃。”
“知道了,阿娘。来,熙敬,我们别被娘发现,藏几块到晚上吃,好不好?”
……
“熙敬,你阿兄死了,爵位就是你的了,你是不是很得意?”
“熙敬,你阿兄喜欢吃什么来着?啊对,他最喜欢吃杏仁酥了,我去做我去做……”
“熙敬,你吃啊,你不是最喜欢吃杏仁酥了么?你阿兄什么时候回来?你知道么?”
“熙敬……哎,你娘她又犯病了。这几天,别来这儿了……”
……
人无法追溯过往,也无法从丧子的父母身上讨要偏颇。在已成痛往的年岁里,连李煦自己,都快忘了记忆深处的枣泥糕是什么味道。
他就像是第一次吃到那般,郑重地拿起一块枣泥糕,送到嘴边,轻咬。
那枣泥糕,乳白松软的皮,裹着暗红的枣泥,做成花状,与记忆中的味道如出一辙。
他吃得很慢,却很认真专注。
这一刻,白烛下清瘦的郎君,就如那时刚经历变故的七岁儿郎。
可如今的白烛不是为兄长,而是为双亲而燃。
他也,吃上了自那时起便没有再吃过的枣泥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