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岚在一次任务中意外受伤,索性给自己放了个假,多年的假期堆在一起,最近几个月都可以留在主星。
不过,即便是休假,偶尔还要处理家族事务,还有部分军务。
这天,法岚受联邦军校邀请,作为特邀嘉宾,在新生入学典礼上致辞。典礼结束离校时,路过机甲学院的教学楼,恰好看到有人在搬运一台十分破旧的、不伦不类的机甲。
法岚的视线落在机甲胸前的一块小小的铭牌上,上面用漂亮的字体写着一个名字。
默默念着这个名字,法岚开口问道,“这台机甲什么来历?”
“今年去偏远星涅库托招生的时候,遇到一个小孩儿,就靠着捡到的破烂组装了这台机甲,非常有天赋。”
“可惜了。”陪同人员继续说道,“这小孩儿的监护人突然去世,他自己说害怕一个人来主星,将入学名额转送了,这台机甲还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呢。”
法岚久久地凝视着这台机甲,通过这些“破铜烂铁”,仿佛能够看到背后的那个人。
这个人不会害怕,更不会轻言放弃。
“你们的招生制度,需要改了。”
陪同人员尴尬地搓了搓手,“您说的是,您说的是,我一定向上反应。不过这么多年了,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样的话,法岚懒得听,他又看了机甲一眼,最后什么都没说,可那个名字却深深刻在了脑海之中。
路析安·维尔。
印象过于深刻,以至于几天后,法岚结束家族业务的视察,搭乘的返程飞船经停涅库托时,他立刻想起了这个名字,鬼使神差地下了飞船。
涅库托以矿藏而闻名。放眼望去,四周都是矿坑,空气中弥漫着经年不散的尘埃,将天地笼罩在一片灰蒙之中,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借职务之便,法岚很快就联系到当地的驻军,调出了路析安的信息,按照登记的地址找到了对方的住处,不过没有人。
作为联邦上校,更是一名机甲战士,看见那个“破烂机甲”的时候,法岚就看到了路析安的潜在价值,错过这样的人才实在可惜。更没想到他又恰巧途经此地,法岚很想见一见对方。
可惜,法岚等了一会儿,直到助理发来消息提醒飞船即将起飞,依旧没有见到人。
法岚的心情十分复杂,遗憾和酸涩萦绕在心头,久久无法平复。
返回星港的路上,法岚忽然听到争吵和打斗的声音。偏头向小巷中望了一眼,看到了一场堪称血腥的单方面欺凌。
几个Alpha一直在骂骂咧咧,话里毫无逻辑,纯粹是在发泄情绪。被打的小孩儿缩成了一团,一声不吭。
隔着漆黑的小巷,隔着混乱的拳脚,法岚对上了一双噙满血的眼睛。
在这一瞬间,法岚就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几个Alpha立刻察觉到危险,来自高等级Alpha的压制让他们惊慌失措,还没来得及逃跑就被撂倒在地,彻底晕死过去。
法岚正要去扶地上的人,就见对方飞快向后躲避,皮肤蹭过地面,留下了鲜红的血痕。直到躲到墙角,避无可避,才惊恐地抬起了头。
“我是联邦第一军团上校法岚·珀恩。”
“我不会伤害你,你别害怕。”
法岚一边说,一边试探性地向对方伸出手。路析安满脸是血,那双眼睛也因为疼痛睁不开了,如果再不救治,恐怕后面很难康复。
“你是路析安对不对?”
“我很喜欢你做的机甲。”
原本还在向墙角里躲避的小孩儿突然僵住了,茫然地“看”了过来。
“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你可以再帮我造一台机甲吗?”
*
这两天发生的一切都像在做梦,路析安紧紧握着法岚的手,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链接到真实。
他还活着,这个叫法岚的人找到了他。
“目前的修复舱只能修复创口,眼部的伤口太深,已经损伤了神经,功能性的修复只能通过进一步的手术。”
见法岚神色不悦,医生继续解释道,“我们已经拟定了手术方案,但建议等主任从前线回来一起商议。您知道的,主任是联邦在这个领域最厉害的专家。”
“这么拖下去,他的眼睛会不会恶化?”
“短期内不会的,您放心。”
法岚看了一眼乖乖坐在他身边的路析安,凑到对方耳边小声解释了几句,没有过多犹豫,给出了自己的建议,“我们等一等,然后再手术,你觉得可以吗?”
路析安轻轻点了点头,他现在戴着修复仪器,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感觉“看”向法岚的方向,“谢谢您。”
然后又看向医生,“也麻烦您了。”
医生松了口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除了眼睛的问题,检查中发现其他生理指标的数据也不太好,康复方案比较复杂,我再帮您介绍一下?”
路析安因为受伤,没什么精神,法岚把人抱到了自己怀里,让对方睡觉,然后才看向医生,“您说。”
离开医院时已经中午了,路析安睡了一会儿恢复了些精神,他忍不住蹭了蹭法岚肩膀,“谢谢您。”
法岚抱着人上了飞行器,笑着问道,“怎么只会说谢谢?”
那天救下路析安,法岚立刻带人去了涅库托的驻军医院,只不过那里条件简陋,最后只进行了简单的伤口处理。
因为错过了那班飞船,直到晚上才等到专门来接他们的军舰,连夜赶回主星后就是漫长的检查和治疗。
今天是两人相遇的第三天。
法岚接触过的小孩子不多,但大都娇贵活泼,路析安却是安安静静的,小心戒备,只会可怜巴巴地说谢谢,非常惹人心疼。
“抱歉,我……”
“不需要抱歉,逗你的。”法岚将人安置好,换了话题,“有什么不喜欢吃的吗?”
“没有。”
“那我们就随便吃点儿。”
视线被遮盖,其他感官就会变得无比敏锐,路析安可以听到法岚敲击飞行器控制台和光脑的声音,也可以闻到空气中那股淡淡的味道,法岚的信息素的味道。
他听到法岚从控制台走了过来,听到对方坐在了自己身边,于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偷偷摸摸地抓住对方的衣摆。
然后便察觉到法岚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路析安呼吸一滞,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一直以来他都不讨人喜欢,包括他的养父们也不喜欢他。这段时间的遭遇只怕让他变得更加难以见人。
法岚看得越久,恐怕就越想扔掉他。
“您别……”
“怎么哭了?忘记医生说的了,不能哭。”法岚抬手擦去对方脸上的泪痕,“带你吃冰激凌好不好?不哭了。”
明明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却瘦小得像一个幼童,辅助修复的仪器几乎盖住了路析安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嘴唇。
在返回主星的军舰上,法岚就看完了关于路析安的全部信息,也一直在考虑后面如何安置对方。可是当滚烫的泪珠落在他手上,法岚就推翻了之前所有的计划。
“这段时间你先和我一起住,等你身体好些了,我们再做规划,这样的安排可以么?”
路析安还在默默地哭,闻言点了点头,“谢谢您。”
然后他就听到法岚的笑声,温热的手掌落在了自己头顶,轻轻揉了揉。
“别哭了,小可怜儿。”
*
在护工的陪同下,路析安花了一个上午记下了法岚家中的布局。然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法岚回来。
通过与护工的沟通,路析安理清了自己目前的处境,也了解了救他的人是谁。
然后,路析安又花了一点儿时间熟悉了最新款光脑的辅助功能,调出了能在星网上检索到的关于法岚·珀恩的全部信息,然后点击播放,听着机械音一字一句地念着,无论是正经的采访和介绍,还是不知真假的花边新闻。
可惜他之前并不关注、也没有途径了解军部的消息,不知道法岚的模样,只能按照彻底失明前看到的模糊身影,结合新闻中的只言片语,在脑海中幻想着对方的样子。
不知道他有没有机会看法岚一眼。
如果法岚能够收留他,他便不必再回到涅库托,不会再挨打,他可以拿回进入联邦军校学习的资格,甚至能轻易处理掉那个抢走他名额的人。
可是法岚似乎没有收留他的意思。
仔细想来,法岚确实没有收留他的必要。
对方因为那台“破烂机甲”产生了惜才之心,如今他能拿出手的也就只有那一个破烂,法岚救下他,又带他去接受治疗,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他看起来小,实际上与法岚没差几岁,马上就到可以独立生存的年龄,因此连领养这种情况也不适用。
再者说他只是很普通的Beta,路析安绞尽脑汁,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没什么用处。
路析安叹了口气。
法岚站在屋外,隔着客厅的落地窗,看着缩在沙发里小小的一团,听护工汇报着对方今天的所作所为,顺便还听了几句光脑上念出来的关于他的虚假新闻。
“他不让你们碰,你们就离远一点儿,尖锐的东西收一收,别让他受伤就行。”
“是。”
法岚本想再嘱咐几句,就见沙发上的人突然转头看了过来。
竟然这么敏锐,法岚心里赞叹了几句。
路析安嗅着空气中的味道,放下光脑,缓慢地避开了挡路的物体,向门口走去,等他推开门,就听到了由远极近的脚步声。
那个方向并非大门的方向,法岚刚刚在观察他。
路析安连忙回想自己刚刚都做了什么,首先想到的就是听得津津有味的“细数珀恩上校与男朋友们的二三事”。
“……”
声音已经调到了最低,但,法岚是3S Alpha。
路析安很想解释,他仅仅是想通过里面的描述来窥探法岚的性格和样貌,但,嗯,不如不说,“上校,我……”
“过来,一起晒晒太阳。”
路析安向着法岚的方向走了几步,就碰到了对方伸出的手,由对方牵着走到了花园的一条长凳处坐下。
然后他就听到了法岚似笑非笑、带着几分调侃的声音,“那些新闻都是假的。”
“……”
“我没有男朋友。”
“……”
“你想了解什么,可以直接问我。”
“那,您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嗯?”
“与您交换。”
说完,路析安意识到,与法岚能够告诉他的内容想比,他的任何回答都没有价值。
“抱歉,我是想说……”
“我确实有个问题,我很好奇,建造那台机甲,你花了多长时间?”
“三年多,有些零件很不好找,尤其是动力装置,花了很长时间才组装好。”
此刻,路析安觉得自己当年钻进垃圾堆里和别人抢东西这件事非常有价值。
“不过那台机甲很破,不一定能很好地飞起来,还没来得及调试。”
“你应该知道,现在军方的所有机甲,只有S级以上的Alpha才可以驾驶和操控。你是一个Beta,为什么要造这台机甲?”
“是端口的问题,需要升级机甲与精神力的连接端口。”路析安顿了顿,“至于为什么要造机甲,上校,我从不觉得Beta和Alpha或者Omega有什么差别。”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他,你只是一个Beta,就要在涅库托的矿坑中过一辈子。但路析安从不觉得Alpha、Omega就该如何如何,Beta又该如何如何,他并无推翻第二性别阶级的豪情壮志,他只是想要走一条自己想走的路。
然而事实就是这么残酷,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自己能够走到哪里。
这句话或许会让Alpha感到冒犯,路析安低下头,静静等待法岚宣判。
“他们抢了你的名额,对么?”
话题转得很突然,路析安一愣,“是。”
“如果那天我没有插手,你会怎么做呢?”
“努力活下去。”路析安轻声说道,“我一定会再次拿到联邦军校的入学资格,一定会都讨回来的。”
“我想的果然没有错。他们说你是主动放弃的名额,我不相信。”
法岚闭上眼睛迎着太阳,声音懒洋洋的,“路析安,人生有比仇恨更重要的事情。等你解决了这一切之后,我希望你能回到原本的道路上,继续寻找自己的意义。”
这是一句非常明显的暗示,路析安只觉得眼眶酸痛,“上校,我一定不会长歪的,我会非常、非常、非常努力,也会非常、非常听话的。”
“那就看你表现啦。”
*
法岚了解过路析安的过去,清楚对方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无害,那些曾经欺负过路析安的人,最后都没什么好下场。
那天的对话,也是法岚为路析安划下的底线,只不过此时的法岚还不知道,路析安一生都在恪守这句承诺,无论什么时候都非常努力,至于是不是听话,就另当别论了。
次日一早,法岚就吃到了路析安做的早餐,再次惊叹于路析安的记忆力和对空间的精准掌控。
只不过,对方做出来的食物并不好吃。
路析安敏锐地捕捉到法岚的停顿,“抱歉,我做得不好。”
“没关系。”法岚笑着安慰道,“只是不好吃,没到难以下咽的地步。”
“……”
并没有被安慰到。
“今天我没事,带你出去逛逛。”
“嗯?”
“买些必要的生活用品。”
路析安看不见,只是拉着法岚的手,跟着对方的脚步。
仅仅是衣服,路析安就试了十几套,法岚的评价虽然都很正面,但根据评价中的微小差异,路析安便推测出对方喜欢的风格,心中暗暗记下。
不过路析安低估了法岚,他以为只是购买法岚喜欢的两套,实际上,与这两套风格相似的各种品牌数不清的衣服在下午就堆满了一个房间。
“……”
知道他对机甲和精神力研究感兴趣,联邦军校和联邦研究院的相关课程视频就填满了光脑,路析安空闲的时间都是在听课。
他很怀疑这是法岚不想让他上星网乱看的一种手段。
又过了两天,路析安还发现送到他面前的食物口味趋于固定。
法岚挂断通讯就发现路析安呆呆地看着小蛋糕,一口没动,他拿过路析安手里的勺子,自己尝了一口,又甜又软,是路析安喜欢的。
“怎么不吃?不喜欢吗?”
“喜欢的,就是,最近的下午茶怎么都是小蛋糕?”
“谁让你这么挑食?”法岚笑了,“之前是谁说没有不喜欢吃的东西的?”
“……我不挑食。”
之前饭都吃不上,哪有资格挑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