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拍摄后,霍雪澄又在Y市进行了一次为期七天的徒步,然后搭乘最近的航班,回到了S市。
他离开时S市还是冬天,现在已经有了春天的模样。
霍雪澄跟着助理到达机场停车场,正准备上车,突然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萧匀。
电话执着地震动着,在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秒,霍雪澄按下了接听。
“霍雪澄。”
“是我,萧匀。”
“左手边第一通道,过来。”
萧匀的车霍雪澄还是认识的,一眼就找到了。不过,霍雪澄本能想要拒绝。萧匀说不喜欢他,这种事情有一次就够了,他不想面对第二次,他受不了的。
霍雪澄正要拒绝,就听到了电话那边萧匀的声音。
“对不起。”
“那天是我脾气不好,有些话说得很不好听,很过分,我愿意道歉。”
“你想让我怎么道歉,怎么补偿,都可以。”
萧匀握着手机的手越来越用力,他感到非常紧张,他已经许久没有这种感觉了,“霍雪澄,我想听你说话。”
过了很久,电话里才传来霍雪澄的声音,“您不需要道歉,那天是我越界了,我很抱歉。”
萧匀松了口气,“我道歉了,你也晾了我这么久,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好么?”
“我没有晾您,我只是,”霍雪澄顿了顿,声音低不可闻,“怕您不想要我了。”
“霍雪澄,过来。”
*
霍雪澄跟着萧匀回到他们的样板间,就发现了变化,以及堆在客厅里的不少东西。
“我已经退了的,怎么……”
“我又买回来了。”萧匀解释道,“还剩那些小东西,等着你来收拾。”
“谢谢您。”
“先不说这个。”萧匀在车上时就想问,但当时忙着哄人,此时捏了捏霍雪澄的手腕,“怎么瘦了这么多?”
“为了适配角色,正式拍摄前减重了十斤,没关系的,养一养很快就长回来了。”
作为演员,霍雪澄对身材的控制十分严格。之前是上镜刚好、现实中也不显单薄的完美状态。骤然减了十斤,就显得刺眼了。
“应该是角色适配你。”
“哪有这样的道理?演员本就是为角色服务的。我演的是一个躲在阴影里、心理不健全的角色,要是长得白白胖胖、满面红光的,那得多出戏啊?
“那就改剧本。”
“……”
“让你去拍戏,不是让你去受苦的。”
霍雪澄鲜少收到这样“不讲道理”的关心,他忍不住再次抱住了萧匀,就像刚刚在车上时一样,“我后面去拍个轻松些的。”
“嗯。”
萧匀这一个多月来几乎没睡,现在把人领回来了,萧匀就松了口气,五脏六腑归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种疲惫。
“扶我去洗个澡,想休息一会儿。”
“您最近没有休息好。”霍雪澄看着萧匀眼下的青黑,“因为我么?”
“不然呢?真不让人省心。”
“我陪您休息。”
萧匀这一睡,就从中午睡到了傍晚。然后又抱着自己养的小可怜,亲亲蜜蜜一番,神清气爽。
吃过晚饭,霍雪澄就被萧匀带到了书房,看到了递到自己眼前的病史和康复计划。
“你说过,会陪我一起。”
“嗯,我会一直陪着您。”
直到,再也不需要我。
*
萧匀尚未成年时,父亲便死于癌症,母亲伤心过度,不久也抑郁而终。萧家家大业大,群狼环伺,尚且稚嫩的萧匀斗争失败,最后被迫出国。
几年之后,境外起家的云城集团强势回归。萧匀不是任人宰割的性子,他的性格偏向极端,又善于隐忍蛰伏,时机一到,就将曾经受过的欺负,变本加厉地讨了回来。
原本的萧家很快被他洗空,成了云城可有可无的一部分,而这场清算,也为他带来了大麻烦。
萧匀遭遇了一场极其惨烈的车祸,撞向他的,正是萧家当时的当家人,也是萧匀的亲叔叔。撞击之猛,对方当场死亡,萧匀也是几次病危才被抢救回来。
就在所有人以为,萧匀会因此收敛、就此沉寂时,萧匀却更疯了。彼时云城也变得内乱丛生,萧匀呼吸机都还没摘,就以雷厉手段,平息了所有风波,将云城完全控制在手里,甚至同时完成了对竞争对手的收购。
这一系列的事情尘埃落定,也奠定了萧匀在商场上难以撼动的地位。
但萧匀也承受了无法想象的痛苦。
萧匀腿部伤势极重,累及了骨骼、血管和神经。
骨骼愈合不良,韧带撕裂,血管损伤又引发严重供血不足,肌肉迅速萎缩。骨骼的剧痛与肌肉协调丧失,让身体本能地拒绝承重。这些伤或许能寄希望于时间,更严重的是确诊了严重的神经断裂。
累计进行过两次神经手术,试图恢复神经传导功能,然后就是漫长的康复训练。
肌肉无明显萎缩,关节活动度良好,电刺激时肌肉收缩也有明显提升,第一阶段的结果还算比较乐观的。但在康复训练的第二阶段,被动转主动训练中,却一直没能获得好的结果。
长期无法进入下一阶段,又不符合再次手术的指征,慢慢将萧匀推到了绝望之中。而萧匀表现出的冷静和理智掩盖了他的心理问题,没有及时进行心理干预。长期康复的挫败感和创伤后焦虑,让对方产生了严重的心里抗拒。这也是为什么,在第二次神经手术后一年,萧匀毫无征兆地选择了放弃。
霍雪澄仔细阅读着萧匀递来的材料,仔细看的话,其实萧匀一直都是有进步的。
获得萧匀允许后,霍雪澄见到了陆医生,并与对方详细交流了萧匀的病情。可以在家里做的,都转移到家里,需要特殊设备的,他会陪着萧匀一起去医院。
这天,陆琛完成其他手术后,赶到了康复室。
“今天进展怎么样?”
“自主足背屈大于5度。”治疗师笑着说,“确实很惊喜,只不过负重和感知还是不好,尤其是负重,减重50%体重,轻微负重,反馈还是疼痛剧烈。”
陆琛看向减重步态仪,却发现霍雪澄的脸比萧匀还要苍白,对方的手臂也被萧匀握出了青紫。他正要提醒两人不要过分训练,就听仪器“滴”的一声,竟然超过了10秒。
霍雪澄也听到了,立刻将萧匀抱到了一旁的座椅上休息。
萧匀看着霍雪澄一脸惨白、眼睛通红的样子,拍了拍对方的头,“疼得是我,你哭什么?”
“我难受。”
说完,蹲在腿边的人就搂着自己的腰蹭了过来,撒娇段位又升了一级,萧匀笑着揉了揉霍雪澄的头发。
说来也怪,当霍雪澄陪在身边,当看见对方因为自己的疼痛而眼眶发红、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时,萧匀总觉得,自己好像还能再坚持一下。
萧匀看向陆琛,“小孩子调皮,见笑了。”
陆琛失笑,“这周结束之后查一下肌电图,或许会有好的结果。”
结果显示,萧匀确实有了明显好转,虽然还不能推进到下一阶段,但也看到了希望。
不过,霍雪澄即将去参加一个宣传活动,算上往返,要去B市三天。
“我不太放心您,真的可以吗?”
“结果越来越好了不是吗?不用担心。”
见霍雪澄还是犹豫,萧匀笑着问道,“有没有后悔?最好的、最应该努力的年龄,因为我被困在这里。”
“不后悔。我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您的身体,就是我最在意的。”
“最在意我?”萧匀挑了挑眉,“你喜欢我?”
霍雪澄一愣,随即想到萧匀最忌讳的就是越界。他们在合同中约定了,只谈钱,不谈感情。他刚刚那句话,又过界了。
“不喜欢。”
“……”
“我们之间有合同的,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
这下吃瘪的变成了萧匀。一种古怪的情绪萦绕在他心头,让他非常不爽,看着一本正经回答他问题的霍雪澄,萧匀没忍住,一把将人拽了过来,狠狠“咬”了一口。
次日,霍雪澄看着锁骨上的痕迹,有点儿发愁。他换了几件衣服都盖不住,最近天气回温,他总不能再穿高领戴围脖吧?
也不知道昨天哪里惹萧匀不高兴了,霍雪澄叹气。
萧匀一边喝咖啡,一边看着站在穿衣镜前的霍雪澄。深色牛仔套装,戴着口罩和帽子也难掩盖的精致眉眼,让人移不开视线。萧匀从表柜里拿了一块手表,表链上刻着他的名字,就仿佛给霍雪澄贴上了自己的标签。
“好好戴着,不许摘。”
“好。”
霍雪澄出差,萧匀每日的康复训练正常进行。
只不过这一回,原本熟悉甚至轻松的低负重站立,突然变得异常艰难。仪器刚戴好,还未起身,双腿就传来一阵剧痛。
他的身体,正在排斥和抵抗“站立”这个动作。
“萧先生,您还好么?”治疗师发现了萧匀的异样,“需要我来帮您吗?”
“不用,谢谢。”
萧匀想要抓住些什么,最后只能死死抓住仪器的扶手,他尝试着调整呼吸,给自己积极的心理暗示,但疼痛和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让他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几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他的衣服也被汗水湿透,黏腻腻地贴在身上,十分不舒服。
在一旁陪同的陆琛立刻取消了这个项目,扶着萧匀坐下。他忽然想到霍雪澄同他说过的,萧匀可能有心理障碍。他给萧匀做过相关测试,结果显示对方没有问题。而今天,当霍雪澄不在时,这个问题暴露无遗。
“萧总,我建议……”
“没事,这个今天先不做了。”萧匀想了想,又说了一句,“别告诉他。”
*
不过,对萧匀状态异常敏感的霍雪澄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他没挑明,继续陪着萧匀进行康复训练。
每天吃过早饭,霍雪澄会陪萧匀去医院,康复训练大约需要一小时,结束后再将萧匀送到公司。然后就是霍雪澄自己的时间,上表演课,研究剧本,偶尔跑跑S市内的通告,或者整理之前积攒的拍摄素材。到了下午五点,他会准时去接萧匀,去医院进行第二次康复训练。结束后,两人一起回家,吃饭、洗漱、睡觉。
萧匀每天两次的康复训练,看似时间不长,却导致霍雪澄的行程非常不自由,至少他现在不能长时间离开S市。
霍雪澄很享受这样的状态,但经纪人徐丽却有些焦虑了。
徐丽非常看好霍雪澄,只不过艺人自己“不上进”,背后的靠山她又惹不起,只能干着急,“电影和电视剧的含金量不一样,这样的机遇非常难得。导演很看好你,剧本也非常出色,雪澄,你还是应该好好考虑一下。”
“谢谢丽姐,我都知道的。”
可现在正是萧匀康复的关键期,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萧匀急需尽快突破康复训练的第二阶段,霍雪澄实在舍不得在这时候留对方一个人。徐丽说的都没有错,但事情有轻重缓急,他知道现在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机会还会有的,不着急。”看徐丽还是忧心忡忡,霍雪澄难得开了个玩笑,“萧总是我的金主爸爸,有他在,还怕没机会么?”
听到这个,徐丽更是长长叹了口气,“雪澄,这句话其实我不该说,但我还是想提醒你,你应该趁这个机会,多多积累,你明白吗?”
“明白。”
“我是想说,趁着萧总还疼你,多多向他要些机会和资源。”
霍雪澄答应萧匀的“包养”,是出于对萧匀的喜欢,因此萧匀送来的钱财,他都妥善收好,并没有动。至于那些“硬塞”的大制作,霍雪澄也比较谨慎,尽量避免过分出头的。他只想低调地和萧匀好好生活,顺利度过协议的这一年,只要萧匀身体好一点儿,心情好一点儿,他就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