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直倚着门,看着正在接受大主教治疗的精灵。
他之前一直在暗中观察精灵,没想过要出现,这次是个意外。
鹿直觉得他的记忆,或者说这具身体中的记忆越来越清晰,看到巨龙时,他的脑海中清晰浮现出一段过往。
勒茨曾经击杀了一只巨龙,并将巨龙炼化成一个没有思想的坐骑,骑着对方到龙族耀武扬威。骄傲的龙族自然无比愤怒,一个接一个地冲了上来,但都败在他手里。他大笑着、用最犀利的语言嘲讽这些自大的造物,将龙族的头颅踩在脚下,逼龙族臣服。
直到一只又一只巨龙陨落,龙族许下永远做他的臣子、供他驱使的誓言。
因为这个誓言,龙族对勒茨再无威胁,甚至都无法跟他动手。因此,这只黑色巨龙在匕首上发现自己的魔法印记,又发现誓言的禁锢消失了,自然疯狂地发泄怒火,宁愿选择同归于尽。
赛芙瑞尔是替他承受了怒火,若他再不插手,恐怕赛芙瑞尔会死龙族手上。另一方面,赛芙瑞尔某种意义上是他的所有物,是他死亡的必备元素,也是他最近观察的对象,不能在这里出事。所以,他没有犹豫,插手了此事。
除了巨龙,眼前这个大主教,鹿直也有点儿印象。
勒茨曾经也是一个光明信徒,潜心研究光明魔法,是教堂之中的一名圣堂法师。但在一次主教的巡回视察中,因为他的贫穷,没能给大主教提供足够好的礼品,对方的一句话,就将他打入了深渊,被整个教廷唾弃,最终不得不离开。
等他放弃光明,彻底掌握了黑暗魔法开始寻乐子的时候,就从记忆深处翻出了这个倒霉蛋。
对方已经成了一个管理多个教区的大主教,看着对方跪在他脚下,恶心地亲吻着他的鞋面,他突然想出了一个捉弄人的法子。
他施法让对方进入了一种狂热的状态,并植入了能够与神明对话、解读神明意志的暗示,大主教就以这样癫狂的状态回应着请愿者的问题,并将其当作神谕,让众人坚信不疑,而实际上对方传达的神谕都是模糊且隐晦的捉弄。
都是他勒茨的意志,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直到玩腻了,他便离开此地,大主教骤然清醒,谎言再也维持不下去,众人发现被欺骗,大主教成了光明的背叛者,最终被架在火上活活烧死。
后来,鹿直成了勒茨,隐姓埋名,没想到眼前的这名大主教竟然找到了他,那时候对方只是一个小小的祭司,坦言自己对权势的渴望,愿意献出一切,只要能赐予和传说中那位大主教相同的力量,哪怕一切都是虚假的。
鹿直自然拒绝了对方,没想到这名大主教最后和龙族搞在了一起。
这名擅长颠倒黑白的大主教编了一个龙族入侵盗取圣物、多亏了两名英勇的猎魔人挺身而出降服了巨龙的宏伟故事,让祭司们深信不疑,昨天的所有都已经翻篇,甚至黑暗魔法师勒茨,都能在教堂中有一个舒适的房间,休息了一晚。
“感谢光明之神的保佑,感谢您,尊敬的大主教。”赛芙瑞尔道谢后,就连忙后退了几步,与大主教拉开了距离。
看着身着白袍的大主教,他的脑海中总是浮现出在祷告室看到的场景,赛芙瑞尔感觉非常难受,甚至比他当初知道勒茨用黑暗魔法为他疗伤还要难受。
对了,还有勒茨。
赛芙瑞尔回头看向等在门口的“陌生人”。昨晚因为受伤有些恍惚,不能完全确认,但此刻,感受着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就可以确认这是勒茨。
暗红色的斗篷下是一件缝满补丁的旧皮甲,腰间挂着银质短剑、辟邪护身符还有几瓶浑浊的药剂,是再普通不过的猎魔人装扮。
但又透露着令人不适的违和感。
比如过于高大的身躯,英俊但冰冷的五官。那双眼睛明明炯炯有神,但赛芙瑞尔就是觉得对方的视线与眼睛是分离的。还有昨晚对方说话时,脸上的肌肉也不太灵活,就好像皮肤、肌肉与骨骼是三个独立的东西。
而这也符合赛芙瑞尔的猜想,勒茨可能就像他露出来的手一样,只剩下骨头架子了。
不过有了前车之鉴,哪怕赛芙瑞尔确认,他也不敢暴露勒茨的大名,万一对方和大主教也有仇就麻烦了。
“不客气,我应该代替教廷,感谢您的英勇与无畏,帮我们击杀了异端。”
闻言,赛芙瑞尔毛骨悚然,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反应,飞快躲到了勒茨身后。
大主教不得不鼓起勇气看向了门口的“猎魔人”,“也,也很感谢您,最伟大的,猎魔人,我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屠戮艺术,您的故事,我们将永久传唱。”
鹿直点了点头,随后看向躲在自己身后的小精灵,“还有什么想问的么?”
赛芙瑞尔凝视着大主教那张圣洁的面庞,微微上扬的唇角,还有慈爱的目光,对方沐浴在彩窗投射的光芒之中,整个人被镀上了柔和的光晕,是神恩垂怜的完美圣者。同时,他也看到了那双眼睛中冰冷而精准的算计。
无论他询问什么问题,哪怕将血淋淋的真相公诸于众,捧到祭坛之上,这位大主教都已经准备好了最得体的咏叹调和最完美的解释。而且这么做,未见得会带来好的结果。
他面对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信仰的操纵者,和一个早已经腐朽的制度。
令人感到压抑的沉默之后,赛芙瑞尔问道,“大主教,请问您是否知道北境商会。”
“当然,北境商会常常路过索托妥,与城内的人做交易。”大主教微微一笑,“他们手上有一只精灵,容貌如太阳般耀眼,长发如樱花般灿烂,他们准备前往梅里亚,想必早已经到了。”
灰鼠提供的商路图还算详细,但每一年北境商会的路线都会因为货物的不同而发生调整,仅灰鼠摸清的路线就有五条,大主教的的消息帮他锁定了其中的一条路线。
不是没担心过大主教会欺骗他,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赛芙瑞尔觉得足够聪明的大主教没有理由这么做。
拿着大主教给的一袋子金币,赛芙瑞尔再次踏上了寻找好友的旅程。
不过,在走出教堂的范围后,赛芙瑞尔快步上前,拦住了“猎魔人”的去路。
“大人,昨晚多谢您出手相救。”
“不客气。”
“我叫赛芙瑞尔,不知,能否有幸得知您的姓名?”赛芙瑞尔顿了顿,“我们也算共经生死的朋友了,不是吗?”
精灵前段时间的警惕性还算高,鹿直以为对方有了长进,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出手相帮一次,就被认为是朋友了,鹿直有些无奈。
“鹿直。”
精灵重复念了几遍,只觉得十分拗口。
若使用人类的语言,精灵定会发现这两个名字在发音上的相似性,也会发现,在瓦伦拍卖行他自己的那条记录下签署的也是这个名字。这将进一步佐证对方就是勒茨,尽管赛芙瑞尔现在就已经确认面前的人是勒茨了。
“您后面要去哪里呢?”
“没有目的。”
“那我能不能雇佣您呢?昨天您也看到了我很弱小,但我要前往遥远的北境,希望您能保护我。”赛芙瑞尔晃了晃手里的钱袋子,“事成之后,我愿意支付这些金币。”
在勒茨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这个念头就在脑海中生根发芽,几经犹豫,赛芙瑞尔还是选择这样做。
除了刚到小屋的那段时间,勒茨做了一些折磨他的事情,之后的面包与森林,一路上的保护,以及他们之间的誓言,都让赛芙瑞尔觉得勒茨不像想象中那么危险,甚至对勒茨非常好奇,比如,为什么他能杀死大魔法师。
另一方面,他确实难以适应源溪森林外的生活,无论是复杂的人心,还是潜伏的危险,都让他不知所措。他既想看看勒茨会如何选择,又希望能得到对方的庇护,让这条路走得更轻松一些。
等找到苏迩纳,他再回来和勒茨解决他们俩之间的问题。
“据我所知,精灵很少离开森林,你去北境做什么?”
他们同行了一路,赛芙瑞尔不信勒茨不知道原因,这是演戏演上瘾了么?但转念一想,大魔法师的敌人遍布每个角落,小心谨慎也正常。
“寻找我的好友。”
“对你来说,他很重要吗?”
“嗯,很重要。”
“既然这么重要,这些费用不够,事成之后还需要这么多。”
他得把小精灵从家里偷的金币连本带利地收回来。
“……”
“啊!”
赛芙瑞尔都没看清勒茨是怎么出手的,一袋子金币已经到了对方手上,他怎么够都够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