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大魔法师勒茨。
对方掩藏在黑色的斗篷之中,看不清模样,只有一双执卷的手露在外面,如果那散发着冷意的森森白骨还能称为手的话。
赛芙瑞尔很快平复了情绪。
“我是赛芙瑞尔。”
“那只是一棵树的模样。”
精灵回答了两个问题,声音如清泉般流淌而出,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月光下摇曳的风铃,清脆空灵,带着难以言喻的穿透力。
鹿直听过无数声音,人类的欢声笑语、野兽的澎湃嘶吼、祭司吟唱的圣歌、自然怜悯的絮语,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感觉灵魂被一支无形的箭矢贯穿。他不明白为什么诗人总说精灵的歌声能让星辰坠落,直到此时此刻。
书卷跟随主人的意志翻动,鹿直将其递给了精灵,“画出来。”
无论对方用意为何,赛芙瑞尔都不可能将真实的母树画给对方,不过他还需要积蓄力量,因此没有拒绝,潦草地画了起来。
赛芙瑞尔一边画,一边余光观察着勒茨,对方一手支颐,一手垂落在地板上,骨节敲动着地面,一下一下,是一段他未曾听过的旋律,十分特别,但在此时,却仿佛催命的鼓点。
察觉到对方也在打量自己,赛芙瑞尔收回所有心思,专注地画图。
“你的声音很好听。”
画图的笔一顿,过了许久,精灵轻轻应了一声。
鹿直敏锐地感知到面前的精灵蔫了下来,就好像他的话是什么夺命咒,一下子抽取了精灵的生机。
自负的大魔法师兼不太会与人沟通的灵魂第一次夸赞别人,没想到会产生这样的效果,鹿直觉得有必要为自己正名。
“我是认真地在赞美你。”
更蔫了。
“……”
或者对于纯洁的造物,他的赞美是非常肮脏的东西吧。
“这片大陆上有很多种精灵,源溪森林中的精灵主要是风语精灵。”
“我听拍卖会的人说,你是月光精灵,是很特殊的存在,对么?”
绘图的笔彻底停了下来,精灵垂下头,金色的长发挡住了脸。
但鹿直还是看到了顺着下巴滴落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书卷上,晕开了刚刚的笔触,生命之树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
精灵似乎意识到这是对母树的不尊敬,连忙去擦拭,可是眼泪越来越多,最后一片狼藉。
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鹿直一跳。
前世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但变成勒茨之后,在他所接收的记忆中,收到的都是诅咒与谩骂,从未收到过眼泪。突然有人在他面前无声垂泪,效果堪比强大的魔法攻击,让鹿直失神。
在抽血、咒环还有噩梦的折磨下精灵都没哭,他刚刚不过就是说了几句话而已,怎么就哭了呢?
看来,语言有时候确实是比行为更加残忍的武器。
鹿直想要从对方手里拿回纸笔,但看着自己只剩白骨的手,又赶紧收了回来,最后什么都没说,起身离开了。
*
小屋之中没有时间的概念。
鹿直做了一个计时装置,每次咕噜咕噜的紫色泡泡全部破碎,就是他去折磨精灵的时候,折磨完毕再重新计时。
前几天执行得很顺利,但今天,精灵还在哭。
那双绿色的眼眸宛如幽邃的森林,此刻氤氲着朦胧的雾气,湿漉漉的睫毛轻轻颤动,就像是林间枝叶在风中摇曳,偶尔抖落几滴晶莹的露珠,仿佛整片森林都在无声地哭泣。
鹿直有点儿下不去手。
直到计时器循环了一次又一次,直到那本书重新回到鹿直眼前。
他并未限制精灵行动,但自从精灵醒来,就一直蜷缩在书架旁边的一角,这是对方第一次活动,跪在了他的脚边,长发和翅膀都乖顺地垂在地上,仿佛一只真正的宠物。
眼眶周围微微有些红,眼眸澄澈,泛着莹润的微光,可怜又可爱,不过鹿直敏锐地捕捉到掩藏在深处的探究。
鹿直终于反应过来,这是对方的试探。
他正要催动咒环,就被对方握住了手,即便只剩枯骨,鹿直的手还是能感知到对方皮肤的温热,柔然的触感让他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大人,您并不想杀我,对吗?”
在踏出森林之前,赛芙瑞尔就听过大魔法师勒茨的传说。
一个将光明尽数抛弃的、自愿堕入黑暗的魔法师,是肮脏、残忍、卑劣、欲望与恐惧孕育出的怪物。他像阴影般游走在光明与黑暗、文明与野蛮的边界,以绝望为美酒,以贪婪为盛宴。
森林中的长者说起他时,总会不自觉地抚摸随身佩戴的护身符,仿佛单单提及这个名字就会招致不祥。
赛芙瑞尔以为自己最终会死在大魔法师手中,但对方只是规律地发动咒环,又不痛不痒地拿了一点儿血,再施加些毫无新意的恐吓幻境。在此处所经历的一切,甚至不及在拍卖行的时候。
那天对方说的几句话让他想起了源溪森林还有过往,一时没能压制住情绪,于是意外发现,当自己落泪的时候,这位大魔法师的眼神中竟然有波动。而经过试探,他发现,传闻中残忍的恶魔,竟然会因为他的眼泪心软。
“大人,您想要什么呢?”
精灵乖巧地趴在大魔法师的膝头,声音微微压低,更加婉转动听,“我的血液?我的眼睛?我的翅膀?还是我的身体?”
赛芙瑞尔知道自己的翅膀并不美丽,还是轻轻扇动着,带来一室的光辉。
“我都可以给您,只求您,能给我自由。”
无论是勒茨还是鹿直都曾游历于名利场,试图引诱他的人和物很多,第一次见到如此生硬的。他抬手抚摸着精灵柔软的耳朵,就看到对方眼神中假装的乖巧濒临崩塌,十分有趣。
“赛芙瑞尔。”
“大人。”
“请你杀了我。”
赛芙瑞尔一怔,连鹿直的手落在了他的脸颊上都没有反应。
“请你杀了我,用你对黑暗的厌恶,对我的仇恨,杀了我。”
“我将许你永生永世的自由。”
赛芙瑞尔身上的绑缚咒环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契约已经生效。
“我的精灵,赛芙瑞尔,顺从你的心,杀了我。”
耳畔环绕着恶魔的蛊惑低语,赛芙瑞尔分不清这是新的阴谋诡计,还是自己濒临崩溃的幻觉。
从离开森林的那一刻起,他所经历的每一分屈辱、每一道伤痕,在血脉中沸腾翻滚,又在此刻如同被压抑许久的岩浆尽数喷发。那些被践踏的尊严、被撕碎的骄傲,此刻全都化作杀意,涌向眼前这个恶魔。
他的指尖因用力而发白,绿色的眼眸中燃烧着近乎癫狂的恨意。
最后一点儿精灵之力幻化成的匕首出现在赛芙瑞尔手中,随后狠狠刺下!
尖锐的匕首划过胸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随后刺入跳动的心脏。
黑色的血液喷涌,落在了赛芙瑞尔手上,腐蚀出成片的燎泡,疼痛让赛芙瑞尔找回了理智,他猛地清醒,看着被他压在身下的人。
赛芙瑞尔能够察觉到有一道复杂的目光正注视着他。
“你不够恨我么?”
可是刚刚赛芙瑞尔受到他的蛊惑,展露出的憎恶已经到达了极致。
他使用精灵之刃刺杀自己,失败,赛芙瑞尔因为仇恨主动来杀自己,也是失败。难道必须是那个地点、那个时间、那个赛芙瑞尔才可以杀死他么?
鹿直略微思索,小屋中的场景骤变,风雪大作,与预言幻境中的场景一模一样。
赛芙瑞尔本就气恼对方的戏弄,是了,如勒茨一般的大魔法师怎么可能轻易被杀死?这就是对方的戏弄,自己成了一个不自量力的小丑,过一会儿,对方指不定会借这个由头怎么折磨自己呢!
此时环境突然改变,只穿着单薄长袍的赛芙瑞尔被冻得打颤,心里骂得更大声了,勒茨简直是个神经病!
“过来,杀了我。”
没完了么?!赛芙瑞尔觉得自己完全跟不上勒茨的思路,他决定不再理会勒茨,按照自己原本的计划继续试探,寻找机会,逃离这里。但还没等他开口,突然身上一凉。
因为太冷,赛芙瑞尔刚刚用翅膀包裹起全身,勉强御寒。勒茨发出指令时他没有响应,于是对方直接动手。
一手落在了翅膀根部,又痒又冰的感觉让赛芙瑞尔猛地抖了一下,翅膀不受控制地张开,然后另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匕首一次又一次扎进那颗漆黑的心脏中。
血液喷溅,赛芙瑞尔剧烈地挣扎,但不知何时落在腰间的手臂将他牢牢禁锢,他们的身体紧密地贴合在一起,不留一丝空隙。灼热的血腥气,与一股沁入骨髓的冷冽气息骤然混合,蛮横地涌入赛芙瑞尔的胸腔,让他心脏也失控般地一同狂跳起来。
直到因为精灵之力耗竭,手中的匕首消失,赛芙瑞尔才得以逃开。
两人分开时,身上的衣袍早已凌乱不堪,赛芙瑞尔气得浑身发抖,也顾不上害怕,不管不顾地扑到大魔法师身上,照着对方的脑袋就是几拳,然后又像受惊的小动物一般飞快躲到了角落里,一双眼睛瞪得通红,不住地喘着粗气。
“……”
很好,鹿直整理着自己的衣袍,两人折腾了半天,除了一地狼藉,什么都没做成,他也还活着。
也不能说什么都没做成,原来在不同的动作下,肌肉的反应是不一样的。
小屋很快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抱歉。”
赛芙瑞尔狠狠瞪着对方,一时间不知道是继续卖乖还是放狠话。
“契约永远有效。”
“赛芙瑞尔,请你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