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源溪森林的月光精灵,十分稀有,精致貌美,能够唱出治愈伤痛的歌谣……”
主持人用华丽的词藻形容着精灵,但实际上这只精灵与描述的内容完全不符。
精灵趴在笼子里,十分狼狈,泥泞的长发也看不出颜色,一缕一缕地黏在身体上,与破碎的衣衫融为一体。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鞭打的伤痕,破损的、失去光泽的翅膀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
鹿直的视线停留在对方的小腿上,已经被恶毒的诅咒侵蚀得近乎腐烂。
“规则不变,起价一百金币!每次加价不低于一百金币,竞价开始!”
众人议论纷纷,刚刚主持人拽着精灵的头发,将对方的五官完全暴露出来,忽略脏污和伤痕,这只精灵的五官也算不上好看,不符合大家对于精灵这种造物的期待,而且对方的翅膀不对称,看形态是天生残缺。
但精灵算是个稀罕物,价格也在攀升,直到升到一千金币,只剩下奴隶贩子和北方贵族在竞价。等价格来到一千五百金币,二人也有些犹豫了。
鹿直此时才开口。
“三千金币。”
全场寂静,这个数字显然超出了全场的预期,也是截止目前,拍卖场上最高的出价,甚至可以说自拍卖会存在以来都罕见的高价。
主持人的眼睛闪闪发光,“三千金币一次,三千金币两次——”
“三千金币三次!”
“成交!”
随着锤子敲下,很快就有侍者来到鹿直身边,他付了金币,束缚着赛芙瑞尔的绑缚咒环就移交到了他手上。
鹿直立刻修改了绑缚咒环,彻底将精灵变成自己的所有物,四周窥探的目光才散去。
拍卖继续进行。
“尊敬的来宾们,现在到了今晚的重头戏。”主持人的声音低沉下来,不再有之前的戏谑,“请允许我向各位展示——勒茨之眼!”
黑布被猛地掀开,露出一个水晶展示柜,柜中静静躺着一把长弓,弓身上缠绕着荆棘,看起来暗淡无光,毫不起眼。
直到荆棘中的眼睛睁开。
弓体上刻画的古老符文泛起了血红色的光芒,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耳边低语,嗡嗡作响,周围的买家们也都安静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压迫感。
“如各位所见,这把弓外表平凡,但它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力量。”主持人继续介绍道,“其上镶嵌着大魔法师勒茨的眼睛,能够割开现实与阴影之间的屏障,看破世间所有的伪装,更厉害的是,他还能控制被射中者的灵魂!”
鹿直:“……”
这张弓是勒茨早年制造的,用的是一只大恶魔的眼睛。箭矢射出时,恶魔之眼就会启动,锁定目标,实现箭矢自动追踪的目的。但是眼睛镶嵌的位置不好,握持感极差,用了两次就不知道被扔到了哪里。
弓上的魔法痕迹让人们误认为那只眼睛是勒茨的,难怪会叫这个名字。
后面的拍卖鹿直没有兴趣,带着刚刚买的精灵消失在角落之中。
*
推开小屋的大门,里面别有洞天。
这是一个六边形的空间,有两面墙壁上都是一眼看不到顶的书架,堆满了从各地收集来的书籍残卷。相邻两面墙的架子上则堆满了勒茨还有鹿直的研究成果,从魔法武器到辟邪圣器,从致命毒药到疗愈圣药,从兽人的骨架到大魔王的牙齿,琳琅满目。还剩的一面墙上有一个小门,通往研究室。
大厅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书桌,上方悬着一颗魔法球,提供着如阳光一般温暖柔和的光,照亮整个房间。
书桌的不远处有一个沙发,沙发会随着主人的心意改变形态,提供最为舒适的服务,这里也是鹿直偶尔休息的地方。
鹿直看着被他带回来的精灵,一时不知该把对方放在哪里为好。最后只好在书架前清出了一小块儿空地将精灵放下。
许是他的动作过于粗暴,精灵被摔疼了,呜咽几声,侧着身体蜷缩成一团。
除了腿上的诅咒,其他都是皮外伤,鹿直正要帮对方疗伤,动作却是一顿。
精灵是最为纯洁光明的造物,而他已经完全堕入黑暗,若用黑暗魔法将对方治愈,恐怕会被记恨。
纯洁的身体被黑暗魔法污染,是无法忍受的。
但转念一想,他本身就需要赛芙瑞尔厌恶他不是吗?这样对方才会尽快来杀他。
手指微动,勉强包裹住精灵身体的破碎衣物彻底消失。
黑色的雾气从发顶开始,修复着精灵身体上的伤痕,洁白漂亮的身体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浅金色的长发也恢复了柔亮顺滑,落在脊背上,落在胸前,落在腰间,勾勒出近乎完美的身体曲线。
翅膀忽闪忽闪地动了动,闪烁着金色的纹路,瑰丽漂亮,可惜并不对称,有一侧的翅膀明显短小了一些,像是发育不完全的样子。
精灵的身体颤抖着,喉咙中是压抑不住的呻//吟,额头上布满了汗珠,对光明的信仰与追求本能地排斥着黑暗的力量。
鹿直抬手揉了揉对方的发顶,又揉了揉后背和翅膀。颤抖变成了舒展,那残缺的翅膀乖顺地落在他手心里,似乎还有些依恋,弯曲着将他的手指紧紧包裹了起来。
白骨轻轻抚摸着翅膀,触感十分奇特,鹿直没忍住地逗弄着翅膀来勾他,然后又戳了戳对方手臂上的肌肉。
精灵的肌肉线条如同月光编织的丝绸,光滑、柔韧、起伏得恰到好处,蕴含着勃勃的生命力。肌肤之下,血管和银色的血液若隐若现,如同冰层下流动的星河,近乎脆弱的永恒,美丽易碎。
传统的审美认为精灵应该是纤细柔软、五官艳丽、雌雄莫辨的。而赛芙瑞尔的五官深邃英挺,身材修长健美。别人如何评价,鹿直不得而知,但他不觉得对方丑,甚至觉得这些肌肉、翅膀挺可爱的。
原本在戳精灵的白骨手掌上浮现了一层皮,但也仅仅是挂了一层皮。
有点儿羡慕。
直到对方被彻底治愈,呼吸平稳地沉入梦乡,萦绕周身的黑雾慢慢凝结,最终化作一袭洁白无瑕的长袍,将精灵妥帖地包裹起来。
精灵睡了一天还没醒。
这样的警惕性,被卖了也不亏。
看着对方的睡颜,鹿直催动了赛芙瑞尔体内的精灵之力,一把莹亮的匕首出现在面前。鹿直没有迟疑,直接将其插入自己的心脏。
无事发生。
鹿直拔出匕首又扎了几次,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但他依旧活着。
看来不单纯是“精灵之刃”可以杀死他,还需要其他条件。
鹿直叹了口气正要起身离开,就对上了一双绿色的眼睛。
眼神中带了几分天真与茫然,但很快就变成了惊惧和警惕。精灵猛地坐了起来,飞快与鹿直拉开了距离,那把匕首横在胸前,带着要和鹿直拼命的架势。
鹿直回想着预言,脑海中涌出的第一个方法就是,扮演大反派。
精灵身上的绑缚咒环骤然亮起,如同烧红的烙铁一般嵌入骨血。精灵痛哼一声,匕首应声脱手,蜷缩着倒在地上,直到那具躯体被灼烧得彻底瘫软,再无声息,鹿直才缓缓敛去魔力,折磨精灵的光芒渐渐熄灭。
“乖一点儿,我的精灵。”
鹿直说着最近学习的、还不熟练的精灵语,俯下身,手指的骨节摩挲着精灵的脸颊,“你是我的宠物,永远都别想跑。”
快点儿把我杀了吧,小精灵。
*
鹿直的收藏品中很快多了几罐银色的精灵血,本来是想做做样子,但,拿都拿了,如果不搞事情似乎亏了。
精灵血中蕴含着古老的自然力量,鹿直随便炼化,就做出来很多奇怪的东西:比如延缓衰老的灵药,魔法契约药水,淬毒腐蚀性武器,幻想颜料,时间回溯蜡烛……
并在精灵身上一一验证了功效。
实际上,鹿直并不想对精灵做这些。一是他本就不好折磨虐待这一套,二是他觉得精灵身上的肌肉很漂亮,就像艺术品,舍不得下手。
取了几次血,又在精灵反抗时用绑缚咒环折磨对方几次后,鹿直就放弃了,然后换成制造恐怖幻境吓唬赛芙瑞尔,但看着对方被吓得身体颤抖,抱着手臂缩成一团,自己把自己的手臂抠出血来,鹿直也觉得不太合适。
过程虽然坎坷,但好在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中,厌恶和仇恨越来越浓烈,鹿直很满意。
不过比起用精灵血做一些怪东西,以及观察赛芙瑞尔陷入恐惧的模样,鹿直对精灵族本身更感兴趣,眼前这只长得不像虫子,鹿直有交流的意愿,于是拿了一本古老的书籍坐在了精灵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那双浓郁的绿色眼睛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今天不欺负你了,有点儿问题想问问你。”
“据说精灵都是从生命之树中诞生,受光明庇佑。”
“你们的生命之树,你们口中的母树,长什么样子?”
然而等了许久,对方都没有回答,鹿直叹了口气,“不愿意回答吗?”
“那我只能,亲自去看了。”
鹿直整理着毫无褶皱的斗篷,笑着说道,“我有你的血,你的身体,想必很容易穿过精灵族的禁制,说不定还能唤醒母树,亲自和她对话,估计她会愿意回答我的问题的。”
精灵猛地睁大眼睛,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般大小,眼中迸射出冰冷的寒光。那张如月光般皎洁的面容此刻紧绷着,薄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嘴角微微抽动,仿佛在极力压制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这几天已经足够赛芙瑞尔理清目前的处境。
自从第一次被人类捕获、重伤濒死之后,他的身体便再未真正痊愈。伤口一次次撕裂,愈合又溃烂,仿佛诅咒般纠缠着他,将他拖入虚弱与痛苦的深渊。
逃出来之后,他更为小心地隐藏身份,抹去精灵的痕迹,蛰伏在阴影之中。一路追寻着有关苏迩纳的线索来到瓦伦镇,可命运再次嘲弄了他,他的伪装被撕碎,身份暴露,最终被丢进了拍卖行的铁笼。
他被一个奴隶贩子买下,但那些无法愈合的伤疤、断裂的骨骼、还有畸形的翅膀和并不符合人类幻想的容貌,都不能让买主满意,于是他被退了回来,再次被推上拍卖台。
那时的他已经濒临死亡,意识模糊,甚至没想过自己还能再次睁开眼睛。
幸运的是,他醒来了。
但他体内充斥着黑暗魔法的气息。那力量像毒液般侵蚀着他的血液,腐蚀着他本就残存无几的精灵之力。
他已被母神厌弃,如今更是彻底被玷污,连灵魂都浸透了肮脏的黑暗。
赛芙瑞尔想过一死了之,但他有一件事必须完成,找到苏迩纳,确认对方是否还活着,是否安全。
听了刚刚那段话,赛芙瑞尔的想法更为坚定,就算死,他也不能落入对方手里,不能因为自己的蠢笨而为精灵族带来危险。
他必须要逃离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