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直又去见了茜尔,可这次,未来又变成了一团迷雾。
茜尔对勒茨每次支付的报酬都十分满意,见勒茨似乎不悦,主动开口劝道,“大人,预言通常难以更改,您何必心急呢?”
“嗯。”
确实是他心急了。
赛芙瑞尔就在这里,他不需要刻意遵从或者过度解读,死亡的结局必将到来。
*
告别茜尔,鹿直没有直接回小屋,而是绕路到了瓦伦镇,买了新鲜食物。他早已经不需要进食,但家里的精灵需要。
虽然可以喂对方药剂,但,鹿直想起那天的情况,叹了口气。
他当时的本意是想借赛芙瑞尔的手尝试杀死自己,但没想到发展得不可描述。
鹿直已经太久没有皮//肉,他给自己编织的皮囊也十分虚假。直到触碰到赛芙瑞尔,感受对方肌肉的跳动,那颗漆黑的心脏都跳得比平时快了许多。尤其是对方在他手里挣扎的时候,皮肤和肌肉的触感实在太好,爱不释手,才导致状态失控。
他当时的举动实在是猥琐无礼,需要买些东西赔礼道歉。
面包由珍贵的金色麦谷与独角兽的奶烘焙而成,里面还撒着饱满多汁的蓝莓。这是瓦伦镇上可以买到的最好、最干净的食物,但赛芙瑞尔还是一把将面包挥到了地上。
药剂不喝,食物不吃,就连鹿直日常的咒环和噩梦折磨,赛芙瑞尔也是一声不吭。
不出几日,原本漂亮的精灵就瘦削了许多,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灼人。
赛芙瑞尔在赌。
冷静下来后,赛芙瑞尔意识到,勒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故意激怒自己,想让自己出手将其杀死。
对方虽然躲在黑暗的斗篷之中,赛芙瑞尔甚至不知道对方的脑袋上还有没有眼睛,但他感受的到对方的视线,那视线中只有好奇和探究,并没有恶意,和那些觊觎精灵的人不一样。
无论是那些蛊惑之语,不躲避的动作,还是那个契约,对方是真的在求死。
但为什么是自己呢?
如果勒茨想死,只需要到外面走一圈,数不清的人想要报仇。何必把自己买回来,给自己疗伤,又故意做这些举动?
这里面肯定有他不知道的秘密,或许可以成为谈判的筹码。
“精灵平时吃什么?”
赛芙瑞尔窝在沙发里,看了勒茨一眼,没有回答。
虽然鹿直可以用魔法将赛芙瑞尔恢复如初,但他还是问出了口,并自顾自地回答了起来,“水果,蜜露,日月星辰?”
言出法随,四周的空间逐渐扭曲变形,原本的小屋又向外延伸出一块区域。
巨骨木的枝桠缓缓舒展,编织成悬空的树冠回廊。千万片半透明的树叶将阳光滤成流动的金色光河,照亮树干上闪烁的如同天鹅绒的青苔。湖水如水晶般倒映着树影,银色的花朵悠悠地漂浮在湖面上。
赛芙瑞尔的耳朵轻轻抖动,树液在木质脉络中流动的细微爆裂声,正是这片森林最古老的私语。
“您去过源溪森林?”
鹿直没有回答,专注地回想着之前看到的场景,起身走入森林之中,继续添砖加瓦。
缠绕在古树上的葡萄藤结出了琉璃般的水晶葡萄,每一颗都仿佛浸满了清甜的蜜液,闪烁着蓝紫色的微光。隐秘的角落中还布满了五颜六色的彩虹梅果,树干上凝结着琥珀糖浆,而树梢间还隐藏着蜂蜜蜂窝。
鹿直仍觉得差点儿什么,看了赛芙瑞尔一眼,一大片星月百合悄然绽放。
阳光散去,月光降临,花瓣折射出璀璨的银河,花蕊如同坠落的星光。鹿直的手轻轻一动,精灵被风抱着落在了最大的那朵百合之上,一朵小花慢悠悠地飘落在精灵的耳畔,金色的发丝与光晕交融,碧绿的眼眸被点亮,宛如月光的化身。
鹿直调整着精灵耳边那朵小花的位置和角度,直到足够完美才点了点头,“确实是月光精灵。”
赛芙瑞尔用手指轻轻触碰着耳边的花,没有说话。
鹿直一边检查着还缺什么,一边回答了对方刚才的问题,“去过,不过没进去。”
“为什么?”
根据传闻,勒茨所到之处无不卷起硝烟。
“因为看到了精灵,他们跟你长得不一样。”鹿直不可能说他害怕虫子,“他们很丑,没兴趣。”
“……丑?”
即便眼前的处境不好,赛芙瑞尔也觉得自己很有必要为精灵族正名,“精灵族不丑。”
鹿直用幻象为赛芙瑞尔展示了他看到的东西,“这些还不丑?”
“这是露珠精灵。”
小小的,很活泼,很可爱,赛芙瑞尔还想再解释几句,但哪怕勒茨隐藏在黑暗中,赛芙瑞尔还是感受到对方万分的嫌弃,又将话憋了回去。
没想到这些小家伙无形中驱赶了大魔法师,帮源溪森林逃离了灭顶之灾,还是让勒茨继续嫌弃着吧。
见精灵卸下了一些防备,眉眼之中露出疲惫,鹿直终止了对话,“休息吧。”
月光也渐渐暗了下来,鹿直看了一眼把自己藏在花瓣里的精灵,转身离开了。
*
赛芙瑞尔没想到,由黑暗魔法构建的源溪森林中竟充斥着如此浓郁的纯净力量,也不知道勒茨是怎么做到的。
无所不能的大魔法师。
这句曾经听到过的评价,无声地涌入他的脑海。
既然如此,先前勒茨刻意用黑暗魔法为他疗伤,恐怕也只是为了激起他的反感和抗拒。赛芙瑞尔轻轻呼出一口气,收起了所有思绪,不管勒茨有什么目的,现在最重要的,是恢复自己的实力。
直到精灵之力再次充盈四肢百骸,手中重新凝聚出弓箭与刀刃,赛芙瑞尔松了口气。
走出森林,赛芙瑞尔小心谨慎地在小屋中转了一圈,里里外外都没发现勒茨。
之前被他打落在地的面包已经被捡了起来,放在了桌子上的精致餐碟里,散发着香甜的气息,赛芙瑞尔忍不住尝了一口,竟然是温热的,松松软软。
等他把面包吃光,勒茨还是没有回来。
赛芙瑞尔再次试探,他走到了那张巨大的书桌前,开始翻阅大魔法师留在桌子上的手稿,可惜并非精灵语,大部分内容赛芙瑞尔都看不懂。
见无事发生,赛芙瑞尔开始查看架子上的收藏和书籍,看完后将东西恢复原位,抹去自己动过的痕迹。
等赛芙瑞尔全看了一遍,觉得没意思躺在沙发上休息的时候,那些刚刚被他翻过的东西突然稀里哗啦地掉了下来,房间里乱成了一团。
“……”
赛芙瑞尔被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地再次将东西复原,还没松口气,就被再次掉下来的书压在了下面。
“……”
好在,勒茨还没有回来。
直到精灵力竭,周围还是一片狼籍,精灵爬回沙发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等待着预料中的惩罚降临。
然而又过了两天,依旧没有人回来。
他可以确定这是勒茨的阴谋。
不管是身体里的绑缚咒环,还是由魔法变幻的衣袍,亦或是耳畔盛开的花朵,无不表明他不可能逃出勒茨的控制。但对方还是营造了这样的环境,蛊惑着他离开小屋。
赛芙瑞尔没有犹豫,果断选择离开。
不管勒茨为什么这么做,此时摆在眼前的路有利于他,他必须要抓住机会,至于后果,未来再说。
既然是主人允许,赛芙瑞尔挑选了一些有用的防身用品,又带上了桌子上放着的厚重魔法书,他曾看到勒茨在这本书上写写画画,既然大魔法师都在用,应该很有用。
重要的物品放入随身空间中妥善保存,日常用品则放在了背上的行囊中,赛芙瑞尔深吸了一口气,走出了小屋。然而刚走出几步就停了下来,真是被关傻了,竟然这样就走了出来。
他身上还穿着由勒茨的魔法变幻出的轻薄白袍,而路边的叶片上凝结着寒霜,这件白袍让他感觉不到寒冷,但若是这样走进人群,恐怕立刻便会引来旁人惊疑的目光。
还有他耳边的花,散发着柔光,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过分显眼。赛芙瑞尔刚想将其摘下,又犹豫着收回了手。
赛芙瑞尔不清楚该如何解决这件仿佛与他融为一体的白袍,于是掏出魔法书,看了许久,略带犹疑地念了一句。只见由魔法化成的白袍外又多了一层黑色的斗篷,遮盖了他的全身。
“没想到,我还有这样的天赋。”
而在暗处看到这一切的鹿直忍俊不禁,不识字就敢念,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得亏他刚刚出手够快,才让精灵躲过了一场巨大的灾难。
在赛芙瑞尔没有注意到的时候,魔法书中的文字悄然变化成了精灵语。
精灵认认真真将自己检查了一遍后再次出发,脚步疾驰,很快就抵达了瓦伦镇。
没有拍卖会时的腐烂巨魔酒馆就是一个普通的、供人消遣的地方,现在是白天,里面只有三两名顾客,赛芙瑞尔扫视了一圈,将目光放在了吧台后面的独眼兽人身上。或许能从对方嘴里打探到苏迩纳的消息。
苏迩纳与他在同一天从生命之树中诞生,就像是世界刻意为之的对比,他残缺丑陋,而苏迩纳是完美的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