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回到片场已经是中午,安然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候场。
还是在弄堂深处的小楼,那一场庞枝远受了伤,没有拍完的戏。
一场戏,三个人换了两个,只剩安然,依旧平淡。
青云过去,安然只看了她一眼,继续翻自己的剧本,没有任何过问的意思。
“烧退了,精神也不错。”青云主动交代。
“嗯。”安然无所谓地应下。
确实精神不错,都能去银行转钱了。
安然没想到庞枝远居然能拿得出二十万。
他是为了一口气,倾家荡产都转给自己了吗?
她也没想明白这二十万代表什么,有程峻的十万,除此之外呢?
她只给过五万。
花在庞倩倩身上的,也没多少。
安然笑他愚蠢和不自量力,穷人最怕骨头硬,钱都给自己他拿什么生活?
青云瞧着安然不动声色的语气和表情,觉得她有些过于冷情。
到底是为了救她受的伤,又当面吐血,要不是她下去得及时,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她多嘴,“医生说要住院三天,他是你爸爸村里人,那岂不是没人照顾?”
安然是不可能找人照顾他的,跟自己上赶着倒贴似的。
只是钱也被他退回来,等于白承了他救人的情。
依安然过往的脾气,他自己要出手相救,又自己退了十万块,都是他自作自受,是死是活随他的便。
但既然庞枝远说了分要分得清楚,她也不愿意欠他什么。
这很难办,别人帮忙好歹能感谢家人,他那一家子——
没钱还爱挥霍的混混妹妹,十万块给她简直是助纣为虐,何况她还没成年。
至于他那个讨人厌的残疾妈妈,就算庞枝远穷死她也不可能跟她有任何来往。
啧,破烂一家。
说起来,那女人怎么还没死?
安然对着剧本满脑子算盘,却没盘算出个究竟,最终她认为,这笔钱暂时就留在自己这里吧,以庞枝远他们家风雨飘摇的程度,总有一日能派上用场。
至于还给程峻,她完全没这个考虑。
一是不能让程峻知道他们之间有来往;二是,程峻替她出个十万怎么了?
庞枝远是个傻子她可不傻,资本主义羊毛薅一分是一分,便宜谁也不能便宜程峻那个大尾巴狼。
于是安然只能用庞枝远自己的话回复青云。
“死不了。”她对着剧本头也没抬说道。
此刻青云跟她对程峻的想法分毫不差
——资本家果然无情。
但她还是在随行包里找出安然的水杯,递过去,“小庞也是演员吗?”
“呵,他?”安然好笑,接过来喝了一口,手一弯青云又立刻端走,“他像演员吗?”
安然想起今天早上第一条拍过后,听见王川跟副导演随意说了句,“这特约不如上回那个。”
哪里不如,长相还是演技,他没说。
安然觉得肯定是长相,他哪有什么演技可言,那么点心思全在脸上,不过急眼了还能把她气吐血。
厉害。
青云合起盖子,把水杯抱在怀里,坐在安然旁边,“不像,但是长得又有点像。”
安然睨她一眼,“你是想说他长得好看?”
青云歪头无奈一笑,求饶的意思。
“好看就能当演员吗?”安然没理她的不好意思,庞枝远好看也是事实,“这圈子没演技还长得好看的,女的叫花瓶,男的叫木头,尽污染观众眼球。都是骂人的话,有的人还沾沾自喜起来了。”
还说义愤填膺起来了,青云没敢接话。
“不过,他比演员还强些吧。”安然继续道,“人家是航大高材生,飞行员专业,以后的机长。”
青云莫名听出了点炫耀的意思,两颗眼睛眨巴半天,才深吸一口气,“这么厉害。”
“嗯,村里的凤凰,跟状元一样风光。”
青云紧紧抱着水杯,盯着地面不说话了。
庞枝远这回认真在医院住了三天,每天上午打点滴,换敷料,但下午他没闲着,还是去兼职的机构上课。
三天之后出院,他回了学校。
宿舍一个人也没有,在医院庞枝远还不觉得独自住院有什么,哪怕别人都有家属陪同。
但回到陌生且无人的宿舍,他忽然觉得孤单。
学校不是家,宿舍也不是。
好像不论他在哪里,都无人知晓无人在意。
也许有一天,他消失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也没人知道。
惶恐和寂寞说来就来,在医院的每一晚他于深夜跟自己对话:庞枝远,你要坚强,你还年轻,一定会有未来。
但此刻,他只想让自己温暖一点。
于是他转身又出了校门。
大夏天的,老人没胃口,中午打算吃口清水挂面对付,门却被敲响。
一开,庞枝远拎着半个西瓜和几盒凉菜站在门口。
蔫巴的老太太顿时跟喝了雪碧似的,神清气爽。
“哎呀,小远啊。”郑训英赶紧把人让进来,“苦了你了,怎么大中午的过来?”
“想您了就过来了。”庞枝远老实说。
“那不赶早,这会儿多热。”
说着去支起餐桌,庞枝远把东西放餐桌上,外婆赶忙让他坐下,把风扇挪过来对着他吹,又去卫生间打盆水给他擦洗。
看着忙前忙后絮絮叨叨的小老太太,庞枝远觉得寒冰似的心,终于晒到了大太阳。
郑训英拉过椅子坐在他旁边,本来笑眯眯的,突然又一脸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