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枝远说的是实话,安然听来却更像一个赌气任性的借口。
他垂头盯着地毯,安然看到到他后颈露出的纱布,更心软几分,耐着性子解释。
“我告诉你倩倩所作所为,是为了让你好好教育她,不是跟你要钱。或许有时候我说话难听了一点,但你应该知道,我给你和你妹妹的每一分钱,都是心甘情愿的。”
“为什么?”庞枝远问。
安然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说不好是为什么,可能她也知道,自己在游戏,而他是真心。
她只是不想欠别人什么。
“你就当我做善事吧。”她说。
庞枝远颓然闭了闭眼,他的人生是这样的,施舍和同情是挥之不去的旋律。
小时候安然爸爸做善事,资助他上小学初中,带他到家里补课;后来安然外婆做善事,资助他上高中,给他奖学金;现在安然也做善事,给他和妹妹钱。
他一辈子欠她,永远没有资格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
就像此刻,他做贼似的来见她,只会给她带来需要“处理”的麻烦。
哪怕现在只有两步之遥,他也没有拥抱的资格。
“你跟他在一起,也是心甘情愿吗?”庞枝远忽然问。
他语气很平很静,就像问“晚饭吃了吗”一样,但安然却突然拧起眉,不悦地看向庞枝远,见他还是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又压着火偏头看向床边,恢复平日里的冰冷。
“与你无关。”
感觉自己已经死无可死,庞枝远点点头。
“我知道,我只是想说,如果是,我做不到大大方祝福你爱别人,但是我可以理解,你一个人混这行肯定很难,有人能给你当靠山是好事;如果不是,那赚钱更不容易,不要随意挥霍到无用的人身上。”
安然猝然看向他,有些意外。
她以为他是迟来的占有欲,恼羞成怒问罪讨伐的,已经做好了应对他的准备。
结果他说不管你是不是自愿,这一切一定都很不容易,要么过去不易,要么现在不易。
安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庞枝远却接着说:“你牺牲了自己换来这一切,不管哪一种,我都没有收你和他的钱的道理。”
他用“牺牲“这个词,安然想,他大概指的是出卖。
原来不是体谅,是指责。
安然忽然觉得好笑,分手后他干脆利落,一句话没有;知道她有可能迫不得已,没想帮她脱离苦海,还能体贴周到的理解。
什么讨伐怨气,不过是她自作多情。
他可是在片场眼见着程峻把自己带走无动于衷的人。
刚刚那些眼泪算什么?
对她误入歧途的哀悼吗?
明明抽身得比自己还冷静,还钱也不过是想跟她撇得清清楚楚,干干净净吧。
“庞枝远,你算什么男人?”安然忽然走近,看着他的眼睛恶声恶气恶心他。
没有男人对这句话不敏感,何况是早就怀疑一切的男人。
庞枝远痛恨自己,也痛恨安然,他终于懂什么叫互相折磨。
他们都有错,分开何尝不是最好的结果。
牙关咬紧,重重呼吸,眼泪却不由自主流出来。
庞枝远从上小学起,十几年来几乎没有流过眼泪,今天却怎么都抑制不住。
一出口声音都在抖,他悲哀地控诉,自我嘲讽,“我算什么男人?我本来就不算,你不是最清楚吗?”
安然顿住,“你什么意思?”
庞枝远不想说,至少留彼此一个体面吧。
可他又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爱分文不值,不甘心她真的一点也没认真过,不甘心从小就长在心尖的人,是这个样子。
他看着安然,双手在身侧握紧,一双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依旧红得吓人,似乎连脸上脖子都红了。
“你不是早就认识程峻了吗?”
安然瞪着眼睛看他,眼球微颤,一丝讶异甚至惶恐划过,似乎没料到他居然会知道这些。
庞枝远见她这样,心已经凉透了。
他似乎受不了了,伸手抹了把脸,却突然更加崩溃,直接双手掌心捂住脸,整个人在发抖。
安然被他的模样刺痛,又涉及到程峻,她回头看了眼门口,抬手去拉庞枝远。
“你冷静点,到这里……”
话音一转,她停下把人往里带的脚步,摸了摸他胳膊,又向上透过他指尖碰碰额头,一阵心惊。
“怎么烫成这样?”
庞枝远不理,还是把脸藏在手心。
安然气个半死,用力拉他的手,居然没拽下来,转身又去扒他衣服。
庞枝远这才松开,按住她乱动的手,还是犟着不说话。
安然抽出手来一巴掌拍他脸上,“你在发烧知不知道?有病不治跑我这抓奸呢?!要死给我死外面去,别在我这烧死害人。”
庞枝远脸被扇偏,咬着后槽牙看地面,硬气地不示弱,不求安慰。
他不明白出轨的人怎么还能这么理直气壮。
安然以前觉得他早熟,十几岁就像个老成的家长,操心一切家长里短,同时兼顾学业赚钱,但现在才发现都是装的,这人二十岁还是跟个青春期叛逆孩子似的,死倔。
彼此一言不发,安然果断掀开他T恤。
好嘛,背后的白色纱布已经被液体渗透,红红黄黄的像斑驳的锈迹。
安然倒吸一口气。
“你没去医院换药吗?”
庞枝远跟打定主意不理她似的,不回话不动弹。
安然脾气是真上来了,指着门口警告,“庞枝远,再这样你直接出去,别来见我。”
庞枝远不是不想说话,是不敢,他害怕自己一开口,就屈从于安然短暂的关心,做出自己都不耻的行为。
“没事,死不了。”说着要把衣服拉下来。
安然被他气到闭着眼睛深呼吸,虽然这话是赌气的话,但庞枝远是真干得出任它自生自灭的行为的。
可惜她火气没压下去。
“医院小陈带你去了,钱也赔给你了,你什么都有还这么不爱惜自己,跑来演苦情戏给谁看?!”
庞枝远听安然字字凌迟自己,有种痛快的清醒。
是啊,苦情戏也要演给在乎的人看。
他没想演,这里也没人在乎。
抿着唇,嘴唇干裂刺痛,庞枝远又松开,喉头翻滚数次,他总算隐忍着出口,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
“银行卡号给我,我回去转钱给你,既然分开就分得清楚一点。”
安然一听,怒不可遏,她还求着他花自己钱不成?
“还钱?”安然嗤笑,“你最好还得一干二净,清清楚楚!”
转身去翻自己的东西,常放钱包的地方什么也没有,青云不知道把东西收到哪里去了。
安然沉着气把房间翻成战场,衣服东西散落一地,总算在床头柜里找到。
她走到庞枝远面前,抽出一张卡甩到他脸上。
庞枝远闭眼受了这一下,然后俯身捡起卡片,却抻到了伤口,闷哼一声,整个人都疼顿住,缓了几秒才直着后背僵硬起身。
一切看在安然眼里,但她面无表情地想,活该,烂到流脓才好。
庞枝远掏出手机给卡拍了张照片,然后递给安然。
安然抱胸不接,他便转身放在柜子上。
然后,他没有看安然,而是对着门口,一字一句总结陈词。
“不管我们闹成什么样,谁对不起谁,都是我们俩的私事。你说得对,你们一家为我做了很多善事,我从来没有忘记,更不会恨你,这些恩情我还不干净也还不清。等我工作赚钱,一定会加倍报答你们。”
安然静静听着,然后抄起手边的钱包,重重砸到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