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枝远擦完脸就看见外婆变了脸色,动作一顿,“怎么了外婆?”
“老实跟外婆讲,”郑训英当了一辈子老师,什么也瞒不过她, “你暑假打的什么工?”
庞枝远一时哑然,他还真是不好说,确实没打什么正经工,还弄得乱七八糟的。
郑训英见他这样,又一脸心痛,苦口婆心。
“小远,经济上有什么问题,你跟外婆直讲,外婆供你到大学毕业绝对没有问题。打暑假工,我也不反对,年轻人锻炼锻炼,蛮好的。但是,你不能不珍惜身体啊!”
庞枝远耷下眼皮,才明白外婆为何这样。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话我跟然然也一直这么说。你们俩都是能吃苦的好孩子,但是以牺牲身体健康为代价是绝对不行的!”
郑训英丈夫女儿女婿都走得早,她对这方面无比重视。
人只要活着,什么都好说。
“你瞧瞧你,这才多久,瘦得简直不成人形了,这个脸色啊,哪里像个大小伙子?!”
庞枝远看着郑训英拧眉瞪眼,心酸泛滥,但是却好像有了很多力量和信心。
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人无条件关心他,爱护他。
“外婆,你放心,我考上大学你们奖励了我那么多钱,怎么可能不够?”他眼里久违地闪现光芒,笑得干净又欢快,“我就是贪凉发烧了几天,好了才来看您。”
“真的?”
“真的啊,我又不可能去工地抗水泥,我还嫌那赚钱太慢呢。”
庞枝远睁着乌黑的大眼睛,睫毛忽闪忽闪的,十分唬人。
郑训英被那睫毛扇得心软,问他做什么,身体怎么样了。
然后又心疼他生病一个人,庞枝远说学校有同学帮忙照顾他的,老太太这才放下心。
中午仍然是素面,只是配上了庞枝远买的一堆凉菜,一老一小也吃出了丰盛的意思。
庞枝远给老太太夹菜,突然又仔细端详起来,“外婆,我怎么感觉你也瘦了。”
老太太笑,“人老了都这样,不是瘦,是干枯了,跟那树桩子似的。”
庞枝远不信,“您没哪里不舒服吧?”
“没有。”老太太斩钉截铁,“我能吃能睡能读能写,好得很。大概天热了,吃的清爽了些。”
庞枝远环视一圈,水泥地面石头外立面,窗外树荫遮蔽,这老房子跟外面比很凉快,他都不觉得多热。
但也许是他身体虚的缘故,于是还是劝她,“热了您装个空调呀,别热出问题,安——然然姐该担心了。”
老太太赶忙摆摆手,“不是热的,苦夏苦夏,夏天人总归吃不下,不碍事。”
老太太精神和脸色看着都挺好,庞枝远稍稍放下心,但仍觉得安然该带她去做个身体检查,想到一半又作罢。
他现在根本联系不上安然。
吃完饭庞枝远收拾碗筷,老太太坐在外头就这这么瞧着他,背影清癯挺拔的年轻人,像以往一样弯腰忙碌,却无端显出消沉的意味,彷佛心里压着重重的担子。
用心养育栽培的人,树苗是阳光下的蔫巴还是黑暗里的茁壮,他们看得分明。
这是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
郑训英想起第一次见庞枝远,怀南县医院手术室外的走廊,钱月梅和安有为都在里面抢救。
她跟若清接到消息从陵城赶过去,手术室外的走廊冰冷空旷,两个抢救的大人,在外等待的,却只有两个人——一个靠墙站着,竹竿似的低头盯着自己鞋子的男孩,和一个在椅子上爬上爬下,东张西望的小女孩。
消息太过惊悚,她只是随意瞟过一眼,就跟着若清去找医院的人问话。
少年肩负重山似的背影,却在多年后依旧印在脑海里。
恰与此刻重合。
那一年钱月梅和安有为的事轰轰烈烈,成为八里村乃至怀南县喜闻乐道的八卦
——偷完情出宾馆门就被车撞,一死一残,真是大快人心,报应不爽。
一时间怀南县作风问题都收敛许多,老天有眼,人人自危。
也有传闻男女主青梅竹马,男主当年攀上高枝,现实陈世美,如今又想起故人,寡妇初恋俏过天,城里村里两头安家。
周若清像她父亲,是个顶顶硬气正直的人,眼里揉不得沙子。
郑训英觉得她这个女儿岂止是若清,根本是至清。
水至清则无鱼,这不是好事,伤人伤己。
因此周若清对这件事反应极大,向来温润善良,心胸宽广的爱人就这么说没就没,还成为别人嘴里这样卑鄙龌龊的人物,她不信,顶住所有压力要查清事实。
失去爱人心神俱裂的时刻,郑训英不许她再查。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如今再分辨出个好歹,无非是对自己的折磨。
但周若清不,钱月梅还没醒,安有为还在医院停尸房,她就已经收拾好自己,在交通局,警察局,和事故现场奔波。
不算很复杂的交通事故,肇事司机已经逃跑,线索有限,在当时的社会环境和舆论环境下,早点平息,尽快将故人下葬安息,才是体面的做法。
周若清坚持寻找线索,她一家家走访村邻,一处处查找监控,只是想要一个事实。
如果丈夫真的出轨,那么是她识人不清,这么多年感情不过梦幻泡影;如果不是,那么她爱的人永远干净,是她此生唯一的挚爱,她更要还他一个清白,不能让善意被谣言污染。
周若清认识钱月梅,也听安有为说过她的事——小时候的玩伴,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生活困难,有个极其聪明的儿子。
她也认识庞枝远,那小孩有一年暑假甚至被安有为带回家里住了一阵子,说是让他带着安然一块学习,顺便辅导功课。
安有为向来是个纯善之人,这也是郑训英和周若清当年看上他的点,所以他这么多年积极回报家乡,寒暑假经常回去免费辅导孩子,做妻子的从来没有怨言。
所以周若清认为,不能因为这些举动单纯认为丈夫出轨。
村里的人很难肯定或否定地说明钱月梅和安有为的关系,毕竟说有,谁也没睡人家床底下。
而且斯人已逝,谁都不想讲闲话。
说没有,安有为确实对他们一家照顾良多,二人熟稔非常。
所以周若清得到的,只是对安有为一味的夸赞,和对她不住的安慰,劝她想开点。
倒是安有为邻居家老奶奶说得真心实意,安有为叫她婶子,从小没了父母多靠婶子帮扶。
他婶子说:“孩子,庞家那女子,命是苦,但心气更高,她一直望着有为呢,你不能全信她的。”
周若清说:“婶子,我就想知道事实,我不想冤枉了有为,更不想做丈夫出轨,谁都知道就自己蒙在鼓里的女人。”
婶子说:“那女子巴不得跟有为闹得不清不白,叫人把你们家庭都破坏了。有为也怕她,哪次讲话不是全在屋外头。要不然叫这么多人看见呢。”
周若清走访完乡邻,又开始寻找肇事路段的监控和周边目击者。
那个年代监控并不普及,装得起监控的也未必会给她看,所以这一方向也并不容易。
她还没找出结果,医院里已经闹得不可开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