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
那一下正中庞枝远后背,T恤都黏在纱布上,渗出一点血色。
庞枝远疼得一把撑住柜子,强忍着没有叫出声,因为他一张嘴就会有什么东西要吐出来。
然后他头也不回,一步一步走出这里。
门关上的瞬间,安然觉得自己精力也彻底耗尽了,好像一缕魂被抽走。
她趴在床上,完全不想动弹,却又忽然一跃而起,够到手机打电话。
刚睡着的青云迷糊又清醒地应下,边听电话边够自己包。
安然挂了电话,躺下,没几秒又给青云发了庞枝远的姓名,电话,顺便给她转了两万块。
“打车去九院,必要的话安排他住院,今晚你在附近住酒店不用回来,辛苦了。”
交代完一切,安然郁闷得不行,气不过他也气不过自己。
但怎么办呢,他瞎闹,自己不能也跟着瞎闹。
“你是个优秀的学生,毋庸置疑,但是呢,林指导有林指导的考量,这个我们也要尊重。”
“年轻人,别着急,以后机会多得是,会轮上你的。”
“小庞啊,跟你说句实话,我不可能因为某一个学生,去干预林指导的工作……”
“你还年轻,年轻人认清现实也是一种能力……”
“就当我做善事。”
“与你无关。”
“你算什么男人?”
“你最好还得一干二净,清清楚楚!”
“滚!”
双腿猛地一抖,钻心疼痛从背后传来,庞枝远骤然从梦中清醒。
不堪的记忆在梦里依旧具有杀人的能力,比起后背,他觉得心脏更难受。
人声和脚步声不断,庞枝远转头,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病房,隔壁还有两张病床,病人和家属都在。
隔壁大姐看他醒了,立刻帮他按了床头铃。
“小伙子你醒啦,医生讲你醒了叫人,我给你按了。”
庞枝远茫然点头,终于从心有余悸的梦里完全脱离出来,想起来他去了安然那里,出来独自走在昏黄的路灯下,有急促的脚步声来自身后。
他一转身,一口血跟水龙头爆了似的,居然就这么喷了出来。
他在姑娘的一声尖叫里,失去了意识。
大姐看他魂不守舍不明所以的,又说:“你对象出去给你买饭了,估计快回来了。”
庞枝远心里一紧。
“小姑娘蛮好的,忙前忙后,又和气。”
吊着的一颗心又落下。
不可能是她,他长这么大就没听谁这么形容过安然。
对她的称赞都是开始于漂亮也结束于漂亮,不能多说,再说就不是夸赞了。
青云回来的时候护士正在给庞枝远挂点滴。
“伤口感染厉害,要每天清创敷料,打三天点滴,之后继续观察。”小护士给庞枝远交代医嘱。
昨晚原本是让他趴着睡的,睡熟了不自觉转回来,现在庞枝远侧躺着,药已经换过,他脸色却还没缓过来,煞白煞白的。
青云把饭放好,扶他坐起来。
庞枝远打量了青云两眼,才问护士,“要敷多久?”
“至少半个月,现在是夏天,本来就容易感染,像你这样不注意,两个月都难好。”
小护士还不忘谴责他。
庞枝远低下头,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搞到这种地步。
护士走了,他这才跟青云道歉,好在还认得人。
“昨天是你送我来医院的?不好意思,太麻烦你了。”
“没事。”青云跟他年纪差不多,干活利落勤快,做演员助理要处理的事五花八门,这会儿已经把他的衣服干干净净带回来,顺便交代昨晚情况。
“你昨天在我面前就那么吐血倒下来,确实把我吓得不轻,好在附近有车在,直接帮我把你送过来了。”
吐血在庞枝远看来也是很严重的事,小时候奶奶就是一直吐血去世的,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大病,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不想让自己显得更可怜了。
“医生听说你吐血连夜给你做了检查,还好只是胃出血,你是不是最近都没怎么吃饭?”
听青云这么说,庞枝远暗暗松了口气,大概明白自己只是急火攻心。
不过已经想不起来过去几天吃没吃,吃的什么了。
他根本没心思考虑吃饭的事。
青云不能肯定他跟安然确实有什么,但他昨天来之前就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又说要还钱,她自然脑补的是一个贫穷的年轻人为了还债没日没夜打工,饭都吃不起,最后饿得胃出血的事。
医生说了,精神压力大,情绪不好,不规律进食都会导致胃出血。
显然跟他的状况相符。
青云也是穷苦家庭出身,年纪轻轻被亲戚领进行,干艺人助理。
这行不好做,说好听点是助理,说难听点是保姆加奴才,换过好几个人,亲戚总说跟对了人不愁饭吃,她又不会别的,只好这么坚持下来。
机缘巧合到了安然手底下,不火的十八线艺人,也就最近勉强能称得上三四线,但她已经很知足。
无他,这个看起来高冷无情的美女,最把自己当人看
——不会对她吆五喝六颐指气使,会说“谢谢”“辛苦了”“对不起”,更不会故意折腾人,从不用半夜帮她买吃的喝的玩的,也不用莫名其妙挨骂乃至挨打。
刚出社会的年轻人不会单纯的只为金钱工作,他们对人性还抱有温暖的幻想,更别提在遭遇过雨打风吹之后,一个不糟心的老板简直让人愿意当牛做马,以身相许。
于是青云就这么在这个面冷心热的老板手底下安心待着,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她哪天没戏拍了要辞退自己。
只是老板到底跟自己有着阶层的区别,因此她看庞枝远,越发心疼和同情,彷佛看到了十几岁出社会,苦苦挣扎的自己。
“今天不出血的话就可以吃点粥,我买过来了,要喝一点吗?”
庞枝远分外感激,一个陌生人为他做这么多。
“谢谢,我待会喝。”他挠挠头,后悔自己昨天没认真跟人家互通姓名,惭愧地问,“怎么称呼你?”
“青云。”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庞枝远不自觉吟出口,夸她,“你的名字取得很好。”
他的病床靠窗,阳光洒下来,病气的面容生动许多。
青云想他一直这样多好,却也没反驳,自己只是刚好排行“青”字,取了个土土的“云”罢了。
庞枝远没多追究,转而道:“昨天医药费是你帮我垫的吧,多少钱?”
青云听安然的话,如实相告。
“三千。”
庞枝远到处翻找,青云不作声打开床头抽屉,把手机拿给他。
庞枝远笑起来,好像昨天的阴霾已经一扫而空,“怎么转给你?”
两人加了微信转了账,庞枝远多添了两百块算作感谢费,“谢谢你昨天送我来医院,我已经没事,就不耽误你了。”
青云知道自己要离开,忽然有些不忍,也不想让他觉得好像无人关心,老实说:“昨晚,是安然叫我出去,带你来医院的。”
庞枝远眼珠亮了一瞬,很快又黯淡下去,勉强笑了一下,“那你替我一道谢谢她。”
青云眼看着他的表情,一颗心就这么沉下去。
青云走后,庞枝远睡着打完了点滴,然后偷偷溜出去,找了间医院附近的银行,转了20万给安然。
轻而易举飘到的3开头,同样不费力地回到了1,这还是他当初考上大学县政府的奖励。
兜兜转转回到原点。
他短暂地拥有过很多,最终只是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