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又是一阵骚动。

有人附和，有人反对，有人沉默。争论持续了很久，最后以投票结束。

华方代表的提议被否决了。

女人站在座位前，看着那些投票支持“精英优先”的人，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扶光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退出。”她对身边的周寻说，声音很轻，“我们退出联合区会议。”

周寻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

画面跳转。

还是那间实验室，但比之前更乱了。仪器堆得到处都是，角落里多了几个大箱子，像是在收拾行李。

周寻坐在椅子上，看起来比上次老了十岁。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那个女人——娄玉，站在窗边，背对着镜头。

“其他区的迁徙名单已经当场公布了。”周寻说，声音沙哑，“外面很快就会一片混乱。”

娄玉没有说话。

“华区也撑不住了。”周寻继续说，“病毒扩散得太快。隔离区已经满了，医疗系统崩溃，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死在家里、街上、垃圾堆旁边。”

他顿了顿。

“还有，扶光的消息泄露出去了。”

娄玉猛地转过身。

“什么？”

“有人泄露的。”周寻低着头，没有看她，“不知道是谁，但现在已经传遍了。联合区那边已经派人来问过三次，要我们把孩子交出去。”

娄玉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你答应了？”

“没有。”周寻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怎么可能答应？”

娄玉盯着他看了几秒，慢慢松开手。她转过身，又走回窗边，望着外面那片被烟雾笼罩的天空。

“那群混蛋。”她说，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

周寻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阶级是一条脓疮烂疤。”娄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在这样的环境里，它只会愈烂愈深。”

周寻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

画面又是一转。

这次是观测台。巨大的落地窗前，周寻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报告。他的手在抖，但他的眼睛很亮。

“成功了。”他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楚豫，你看到了吗？成功了！”

他转过身，对着镜头，脸上带着那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笑容。

“人类找不到天然的新家园，所以只能用那个办法——核打击、能量轰击、引力操纵，聚集出一颗宜居星球。投出去的能量成千上万，只有一颗成功了。”

他把报告举到镜头前，指着上面的数据和图像。

“看，这就是那颗新星球。有阳光，有水源，有土壤，有各种地形。除了外观有点怪——一半土地，一半海洋——其他完全符合宜居标准。”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

“可根据计算，这颗星球的面积很小，最多容纳四百万人。”

四百万人。

五千多万人口，只有四百万人能活。

周寻把报告放下，望向窗外那片燃烧的天空。

“杜鹃计划。”他说，“人类迁徙计划正式更名为杜鹃计划，上报后即刻执行。”

——

接下来的画面变得混乱而急促。

人们在街头奔跑，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抱着行李拼命挤向某个方向。枪声、爆炸声、尖叫声混成一片。曾经整洁的街道变成了战场，曾经安静的社区变成了废墟。

周寻抱着扶光，站在实验室的窗前，望着外面的混乱。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望着。

楚豫站在他身后，像一个沉默的护卫。

“上面命令我交出扶光的指令，一天比一天紧迫。”周寻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交。他们就派了人来偷、来抢、来暗杀。”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扶光睁着眼睛，安静地望着他，不哭不闹。

“还好有你在。”周寻说，“你守着他，他们近不了身。”

楚豫没有说话。

画面快进。窗外的天色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周寻的脸越来越疲惫，眼窝越来越深，头发越来越白。但他怀里那个婴儿，却一天天长大，从皱巴巴的一团，变成了白白胖胖的小家伙。

直到有一天。

周寻忽然转身，把扶光塞进了楚豫怀里。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楚豫都没反应过来。

“楚豫。”他说，“到时候你带着他走。”

屏幕上传来楚豫的声音——那是第一次，不是文字，而是真正的、刻板机械的声音。

“那你们呢？”

周寻摇了摇头。

“我不走了。”他说，忽然笑了一下，“小玉感染了病毒，已经进入中期。她失去了抽取登船名额的资格。我要陪着她。我拿我所有的研究成果，为你和扶光换到了两个登船的合法身份。”

画面再次切换。

一间狭小的病房里，娄玉躺在床上。她已经瘦得脱了形，脸上的肉都凹陷进去，颧骨高高突起。她闭着眼，一动不动，胸口只有很微弱的起伏。

扶光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他的母亲。

周寻抱着扶光，走到床边。他俯下身，凑到娄玉耳边，声音很轻，很温柔。

“小玉，你再看看咱们的孩子。”

娄玉的眼皮挣动了几下。

然后，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神采，眼窝深陷，眼白泛着浑浊的黄。但当她看见周寻怀里的婴儿时，那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很淡，带着说不出的温柔。然后，那笑容一点一点落下去，变成一种很深的、很疲惫的悲伤。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镜头的方向——看向楚豫。

“拜托你了。”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楚豫。”

画面定格在那双眼睛上。

那双眼睛，浑浊，疲惫，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托付，是不舍，是最后的希望。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扶光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烁。

庄宴握着他的手，指节攥得泛白。

明醒别过脸去，用力眨了眨眼。

旁边的机械师已经蹲下去，假装在系鞋带。

屏幕上，又跳出一行字。

【记忆片段播放完毕】

【是否继续？】

扶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屏幕再次亮起。

画面一片混乱。

镜头晃得厉害，像是被人抱在怀里奔跑。尖叫声、哭喊声、咒骂声混成一片，从四面八方涌来。偶尔有枪声响起，尖锐刺耳，盖过所有嘈杂。

画面稳定了一些。楚豫的视角——他正抱着什么东西，在人群中穿行。

扶光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他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不哭不闹。那些尖叫、那些哭喊、那些奔跑的人群，对他来说只是模糊的光影和声音。

楚豫的外观已经变了。不再是之前的样子，而是换了一张陌生的脸，穿了一身普通的衣服。他在人群中穿行，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镜头扫过四周。

巨大的飞船矗立在远处，银白色的外壳在火光中反射着诡异的光。飞船前方是密密麻麻的人群，有人拼命往前挤，有人被挤倒在地，有人举着牌子在喊什么，有人跪在地上哭。

穿着制服的人站在飞船入口处，手里拿着名单，一个一个核对。核对的通过的，快步跑上飞船；核对的没通过的，被人拉开，扔回人群里。

有人从飞船入口处被拖出来，挣扎着，尖叫着，被人像扔垃圾一样扔进人群。他的妻子在后面追，抱着孩子，哭着喊着什么。

一声枪响。

那个挣扎的男人倒了下去。

人群爆发出更大的尖叫，向后退去，露出那片被血染红的地面。但很快，又被后面的人挤上来，填满那片空地。

楚豫的镜头晃了晃，继续向前。

周寻走在他身边。他的脸也被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疲惫，眼眶发红，却始终看着楚豫怀里的扶光。

他们穿过人群，挤过那些尖叫和哭喊，终于到了飞船入口附近。

周寻停下脚步。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扶光脸上的遮挡，看着那张小脸。扶光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是认出了他。

周寻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楚豫。

嘈杂的环境里，他的声音很轻，但楚豫的镜头捕捉到了每一个字。

“我相信你。”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扶光脸上。

“还有，”他说，“不要让人知道扶光姓周。”

他沉默了一秒，像是在整理思绪。远处又传来枪声，人群又是一阵骚动。他像是没听见一样，只是看着那个婴儿。

“他刚出生时，知道他有抗体，我是喜大于惊的。”他说，“我觉得他可以为人类带来一线希望。”

他的声音低下去。

“可这个世界……真的还值得挽救吗？”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那里，穿着其他区制服的人正端着枪，对着人群扫射。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倒下，有人抱着亲人的尸体哭喊。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嘲讽地笑了一声。

“你看，只要人在，人性就在。”他说，“凭一个人怎么能改变这个世道呢？我改变不了，后面也不会有人改变得了。就算扶光能遏制病毒，也已经遏制不了有些人病变的心了，这个世界已经完蛋了。”

他的目光又回到扶光脸上，变得温柔起来。

“纵观人类的历史，真是一个无聊的循环周期。”他说，“被时代裹挟时，人类个体在其中何其渺小。”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扶光的脸。

“可对于一个人来说，那是他的一生。”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他快不快乐，健不健康，很重要。”

他顿了顿，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原谅我作为一个父亲的自私。”他说，“我只希望我的孩子活下去，以人的身份，而非以实验品的身份。”

扶光看着他，忽然伸出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周寻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很淡，却比之前所有的笑容都真实。

他轻轻抽出手指，后退一步。

“走吧。”他说。

楚豫看着他，没有动。

周寻又后退一步，冲他摆了摆手。

“走。”他说。

楚豫转身，抱着扶光，走向飞船入口。

镜头晃动着，记录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周寻站在人群里，一动不动，看着他们离开。他的脸被遮着，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一直在看。

一直在看。

直到画面被涌入的人群挡住，再也看不见。

屏幕暗了下去。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扶光坐在椅子上，盯着漆黑的屏幕。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他的嘴唇抿得很紧，抿成一条线。

庄宴伸出手为他接住一滴泪。

明醒没有说话。旁边的机械师也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记忆片段播放完毕】

【是否继续？】

扶光没有回答。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庄宴偏过头，看着他。

“扶光。”他轻声叫了一声。

扶光没有回应。

庄宴掰过他的头，却发现他已经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