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醒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然后深吸一口气,转向旁边的机械师。
“去把庄宴也叫来吧。”他说。
那个机械师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一溜烟跑了出去。
明醒回过头,看向扶光。扶光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周扶光”的名字上,神情有些恍惚。喵喵蹲在他脚边,仰着头,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你还好吗?”明醒问。
扶光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还好。”他说,声音很轻,“就是……有点奇妙。”
明醒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他索性闭嘴,转头去看屏幕上跳动的进度条。
【等待记忆播放,预计加载时间一小时二十一分钟】
一小时二十一分钟。
还是等庄宴过来陪着扶光吧。
——
庄宴来得挺快。
他推门进来时,额角还带着一层薄汗,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他左手上的纱布换过一遍,缠得比之前整齐些,但还是能看出那只手不太使得上力。
“怎么了?”他问,目光先是落在扶光身上,然后转向屏幕,“出什么事了?”
扶光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你过来看。”他说。
庄宴走过去,站到扶光身边,看向屏幕。
【周扶光】
【权限已开放】
【正在加载意识连接模块】
【正在连接记忆模块】
【等待记忆播放,预计加载时间一小时十八分钟】
他愣了一下,然后扭头看向扶光。
“周扶光?”
扶光点了点头。
庄宴又看向明醒。明醒摊了摊手,一脸“我也很懵”的表情。
“楚豫的芯片需要人脸识别和虹膜识别才能打开权限。”明醒说,“识别对象是‘周xx’。扶光凑上去,就通过了。”
庄宴沉默了几秒,然后问:“所以扶光本来姓周?”
“应该是。”明醒说,“而且楚豫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叫周扶光了。只是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姓氏被抹去了。”
庄宴看向扶光。扶光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太多情绪,但庄宴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着。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扶光偏过头看他。
“没事。”庄宴说,“知道自己的来处不是很好的一件事吗?”
扶光愣了一下,然后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也笑盈盈起来,整个人尖锐的气质忽然软化。
“有道理。”扶光说。
明醒看不下去两个人你侬我侬含情脉脉,在旁边轻咳了一声,提醒他们这里还有别人。
“那个,”他说,“还要等一个多小时。你们要不……先坐会儿?”
庄宴点了点头,拉着扶光在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喵喵跳上扶光的膝盖,把自己蜷成一团,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屏幕上跳动的进度条,和角落里仪器轻微的嗡鸣声。
扶光偏过头,看向庄宴。
“光头呢?”他问,“怎么没跟你一起过来?”
庄宴也探出手指挠了挠喵喵的头上的软毛,说:“去收治所了。据说副会长那边人手不够,还时不时有暴乱,他去贴身保护副会长了。”
扶光赞同地点了点头,慈蝉的拳脚功夫去给裘咫当保镖那是相当可以了。
他知道慈蝉心里不好受,这个人之前似乎生活在一个简单且单纯的环境里,导致人生中第一次遇上这种情况时会心神大震,出现严重的忧思情绪。慈蝉这些天在做什么、在想什么,机械师公会的大家都很清楚,但也只是简单的开解了几句。
谁心里也不好受,所以没有精力和时间去宽慰他人。
“他会没事的。”扶光低声叹气。
庄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屏幕上,进度条一点一点向前走。
【剩余时间:一小时十二分钟】
【剩余时间:一小时零五分钟】
【剩余时间:五十八分钟】
明醒在旁边坐下,看着那两个靠在一起的年轻人,忽然觉得有些紧张。
机械师公会的记载中,楚豫的年龄远比公会成立的时间久远,他的记忆里一定有一些相当有价值的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屏幕上那个跳动的小圆点终于走完了最后一格,发出一声清脆的“滴”。
【记忆加载完成】
【正在建立意识连接】
【连接成功】
实验室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一瞬,又亮起来。操作台中央的主屏幕闪了闪,画面切换。
不再是那些贱嗖嗖的颜文字,而是一行清晰的白色字体。
【楚豫核心记忆模块已开启】
【是否播放初始记忆?】
明醒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顿了一秒。他回头看了一眼扶光和庄宴,两人都点了点头。
他按了下去。
屏幕先是一黑。
然后,画面出现了。
那是一片混沌般的光影,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世界。画面抖动了几下,逐渐清晰起来。
一个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很轻,很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回声。
“楚豫,今天是你的生日。”
画面里,一只手伸过来,在镜头前晃了晃。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指尖带着一点薄茧。
“看清楚,这是你的制造材料。”那声音继续说,“人类进行星际航行的飞船的同源金属,整个联合区里的最后一块。为了给你做身体,你老爹我可是求了观星局很久。”
镜头向下移,对准一块泛着淡蓝色光泽的金属。那金属的表面流动着某种奇异的光纹,像是活的一样。
“看到了吗?这叫‘真实之眼’,一块很神奇的外星来物,据实验,通过它可以达到透视的效果,我没有上报,把她留给你。”那声音带着笑意,“镶嵌在你身体里的,有了它,你就能看见这个世界上所有真实的东西。”
画面又晃了晃,然后定格在一个男人的脸上。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大概三十岁出头,眉眼温和,嘴角带着笑,基因真是神奇的东西,只需要一眼,就能确定这个人的外貌和扶光有着惊人的相似度。他的身后是一间狭小的实验室,堆满了各种仪器和零件。
“我叫周寻。”他对着镜头说,像是在对什么人说话,“从今天起,我是你爹,记住了啊。”
扶光的身体忽然绷紧了。
周。
姓周。
庄宴感觉到他的变化,握着他的那只手紧了一紧。
画面里的周寻还在说话。
“咱们老家有个规矩,孩子出生要办满月酒。你现在刚出生,满月酒还得等一等哈,但该有的习俗一样不能少。”他转身从旁边拿起一本旧书,翻开,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看清楚,这是咱们老家的方言、习俗、节庆、婚丧嫁娶,全在这儿。你芯片里存的都是这些东西,以后不管走到哪儿,都得记得自己是哪儿的人。”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因为……可能过不了多久,就没有‘老家’了。”
画面暗了一瞬,再次亮起时,已经换了场景。
那是夜晚。
周寻站在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一片燃烧的天空。红色的、橙色的、黑色的云层搅在一起,像某种末日般的油画。远处的地平线上,有火光在跳动。
“楚豫。”他的声音很疲惫,很轻,“看清楚了。这就是咱们的家。”
镜头缓缓移动,扫过窗外的景象。
城市的废墟。倒塌的建筑。燃烧的街道。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正在向飞船方向奔跑的人影。
“病毒失控了。”周深说,“‘T’病毒。你听说了过吗?一开始只是一头猪,后来是整个人类世界。”
他转过身,看向镜头。那张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种很深的、很疲惫的平静。
“但我们不会死光的。”他说,“飞船已经准备好了。我们会去新的家园,重新开始。你也会去。”
他伸出手,摸了摸镜头,像是在摸一个孩子的头。
“我把我的意识复制了一份,存进了你的芯片里。”他说,“不是完整的我,只是一部分。一部分记忆,一部分情感,一部分……灵魂。”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人类已经掌握了抽取灵魂的技术。”他说,“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一种能量的捕捉和转移。所以你现在身体里的那个‘你’,不只是一个机器人。”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你会是真正的人。”
画面开始抖动,变得越来越模糊。周深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像是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水。
“记住,楚豫。你叫楚豫,楚是故楚,豫是豫州。你的名字,就是故乡的名字。”
“你要替我们,记住这一切。”
“记住我们是怎么来的。”
“记住我们是怎么离开的。”
画面彻底暗了下去。
屏幕变成一片漆黑。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明醒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旁边的机械师眼眶已经红了,拼命眨着眼睛。
机器人类同机械师的孩子,为自己制作的机器人寻找意识,建造完整的一生,一直是公会里所有机械师毕生的追求。
周寻的这份情谊,没有机械师会不动容。
但更多的是对那个满目疮痍的世界的惋惜,那样宽阔的土地,高远的天空,在一场病毒中被付之一炬。
扶光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脸在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变得苍白,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庄宴握着他的那只手,指节攥得泛白。
屏幕上,又跳出一行字。
【初始记忆播放完毕】
【是否继续播放?】
明醒深吸一口气,看向扶光。
扶光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屏幕闪烁了一下。
新的画面浮现出来。
还是那个狭小的实验室,但光线比之前更暗。周寻坐在操作台前,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神情——疲惫,却又透着一丝掩不住的欣喜。他的眼睛很亮,像在黑暗中看到了光。
“楚豫。”他对着镜头说,声音有些沙哑,“你要有弟弟了。”
画面转向旁边。一张简易的小床上,躺着一个闭着眼的婴儿。很小,皮肤还皱巴巴的,裹在一床旧毯子里。他睡得很安静,胸口微微起伏着,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周寻凑近镜头,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那股喜悦。
“这个孩子没有感染病毒。”他说,“我们给他做了全套检查,发现他天生带有‘T’病毒的抗体。”
他顿了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
“所以我为他起名扶光。”他说,“扶光扶光,人类的太阳。他会为人类带来转机吗?”
婴儿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唇,没有醒。
扶光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感觉到庄宴握着他的手紧了一紧,但没有偏头去看。
他知道那是自己。
两百年前,刚出生的自己。
——
画面再次切换。
那是一座宏伟的大厅,穹顶很高,灯光刺眼。长桌边坐满了人,穿着各式的制服,表情严肃。有人在发言,语速很快,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明醒皱了皱眉,伸手调整了一下倍速。
“……飞船数量有限,这是客观事实。”那个正在发言的人说,声音被放慢后变得清晰,“根据测算,现有运力最多只能搭载三万人。而联合区总人口超过五千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所以必须制定筛选标准。优先登船的应该是精英阶层——科学家、工程师、医生、军官,以及他们的直系亲属。富商、官员、各领域的顶尖人才,也应该在考虑范围内。”
话音落下,大厅里一片哗然。
有人赞同鼓掌,有人皱眉,有人交头接耳。镜头扫过人群,扫过那些表情各异的脸,最后定格在长桌另一头主位的一个女人身上。
那女人很年轻,大概三十出头,眉眼凌厉,嘴角紧抿着。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但她身边的周寻,就立在她旁边。
华方代表。
那女人忽然站了起来。
“我反对。”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像是没感觉到一样,只是看着那个发言的人。
“按你的说法,平民就没有资格活下来?”她问,“工人、农民、手艺人、小商贩,他们就不是人?”
那人皱了皱眉:“这不是资格的问题,是效率的问题。三万人能救多少精英?能保留多少文明的火种?如果把名额分给平民,那些顶尖人才怎么办?科技怎么办?文化怎么办?”
“文明的火种?”女人冷笑了一声,“没有平民,你那些精英吃什么?穿什么?住什么?文明从来不是靠几个人撑起来的。”
她环顾四周,声音放缓了一些。
“我提议抽签。”她说,“所有人,不分阶层,不分职业,不分贫富,统一抽签。抽中的走,抽不中的留下。这是最公平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