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蝉和扶光第二天回来时,公会大厅的气氛明显不同了。
门口多了几个站岗的人偶,走廊里穿梭的机械师脚步更快,压低的声音里透着某种紧绷的战意。扶光抱着喵喵,和慈蝉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加快了步子。
会议室外已经围了一圈人。
扶光拨开人群,从门缝里看进去——长桌边坐着七八个人,有穿工装的机械师,有弧形区管理部的官员,还有几张陌生的面孔。桌面上铺着地图,几个人正指着某个位置争论什么。
而长桌的一端,坐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庄宴。
他醒了。
扶光的脚步顿在门口。
庄宴背对着门,只能看见一个侧影。他坐得很直,左手还缠着纱布,搁在桌面上,右手拿着一支笔,在地图上点着什么。旁边一个人在说话,他微微侧头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
姿态神情无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他没有两天前才失血过多昏死过去。
扶光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等一会儿。
慈蝉已经挤了进去。他走到庄宴身后,探头看了一眼地图,然后抬头冲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扶光!庄宴醒了!”
满屋子的人同时回头。
庄宴也回过头来。
他看见扶光的那一刻,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漠然的眼睛忽然软了一下。很软,很快,几乎是一闪而过。然后他冲扶光招了招手,示意他进来。
扶光走进去,在庄宴身边坐下。
“什么时候醒的?”他低声问。
“今早。”庄宴说,“明醒给我灌了一堆补血的药,又让我睡了半天,刚才才放出来。”
扶光低头看他缠着纱布的手腕。人造皮肉之下,断裂的金属骨骼还没有完全愈合。
庄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轻轻把手翻过去,手心朝下,盖住了纱布。
“没事。”他说,“不疼了。”
扶光没有说话。
长桌那头,明醒清了清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去。
“好了,继续说。”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方块区这边,管理者齐霁今天上午联系上了。”
扶光抬眼看向他。
明醒的表情有些微妙,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他调出储备机里的画面,投影到墙上——那是齐霁的脸,隔着屏幕都能看出他满脸的疲惫和焦躁。
“齐先生,”明醒说,“劳烦您把方块区现在的情况再说一遍。”
画面里的齐霁深吸一口气。
“方块区之前一直属于风平浪静,因为封区也没有感染者进入。但机器人暴动了。”他说,“今早凌晨四点,大约三分之一的机器人突然失控,强行翻越了封锁线。目前正在向周边区域扩散,大部队集中于往中心城区下城区方向聚集,我预测它们是去升天梯的。”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那些机器人,”齐霁继续说,“有相当一部分是漂浮城区路家造的。高功能型号,具备自主意识和高行动能力。之前一直安分生活在方块区,但忽然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漂浮城区动的手脚。
明醒冷笑了一声:“路家这是要逼你站队。”
齐霁没有说话。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明醒问。
画面里的齐霁沉默了几秒。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老了十岁,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几天几夜没睡。
“我没得选了。”他说,声音沙哑,“明醒,你这些天一直联系我,让我加入你们,我知晓你们和漂浮城区针对人类现状一直意见相悖,如今又因为寿命税导致了传染病,恐怕双方最终要走到战争的程度了。我之前一直不松口是因为我不想让方块区卷入战争。但现在……”
他闭了闭眼。
“现在不卷也得被迫卷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明醒看着他,没有说话。
齐霁忽然抬眼看过来,目光越过屏幕,落在某个人身上。
“庄宴。”
庄宴抬起头。
“你和齐苦苦在那儿。”齐霁看着他,疲惫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挺好,比我有魄力。”
庄宴没有说话。
“方块区的调度权力,”齐霁说,“我现在全权给你。”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骚动。有人低声议论,有人交换眼神,有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庄宴。管理者这样,相当于放权和卸任的意思了。
庄宴依然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屏幕里的齐霁,目光很静。
“你是方块区的代理人,”齐霁说,“虽然一天都没正式上任,但那一堆徽章在你手里。那些机器人的底层代码里有你的识别信息。你比我更合适。”
庄宴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齐霁。”
齐霁愣了一下。
“你确定?”庄宴问。
齐霁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我确定。”他说,“阿宴,我累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这件事结束之后,”他说,“我想退休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庄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冷淡像是被什么化开了一点。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画面里的齐霁也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冲明醒摆了摆手,然后切断了通讯。
屏幕暗下去。
明醒转过身,看向庄宴。
“方块区的调度权现在在你手里。”他说,“你有什么想法?”
庄宴低头看着桌上的地图,沉默了几秒。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审视的,有期待的,有怀疑的,有好奇的。他像是没感觉到一样,只是看着地图上的那些线条和标记。
扶光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张地图。
“先把失控的机器人拦住。”庄宴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不要让它们继续扩散。同时排查弧形区的机器人,确认哪些是安全的,哪些有可能失控。”
他顿了顿。
“漂浮城区能控制路家造的机器人,说明他们在底层代码里留了后门。我们需要找到那个后门,切掉它。”
明醒点了点头,示意旁边的人记录。
“还有,”庄宴继续说,“风车区的情况不能拖。病毒已经扩散到红桃区和尖角区,再拖下去,整个齿轮城都会失控。”
他抬起头,看向明醒。
“你之前说,生物研究所在研究解药?”
明醒点头:“齐博士那边一直在推进。但感染者攻击性过强且没有针对性药剂,他们需要时间。”
“时间不够。”庄宴说,“我们要给争取时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腕,像是想起了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从现在开始,”他说,“弧形区、方块区、生物研究所,三方联动。机械师公会负责技术支持和人员调度,方块区负责封锁和排查,生物研究所负责解药研发。风车区的幸存者转移继续,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顿了顿。
“有问题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开口:“没有。”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没有。”
“没有。”
“没有。”
庄宴点了点头。
“那就开始吧。”
人群散去,会议室里很快空了下来。扶光还站在原地,看着庄宴收拾桌上的地图和文件。
庄宴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怎么了?”他问。
扶光没有说话。他只是走过来,在庄宴面前站定,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缠着纱布的手腕。
庄宴没有躲。
“还疼吗?”扶光问。
庄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狠戾已经完全褪去了,只剩下一点很温和的东西。
“不疼。”他说。
扶光的手指停在纱布边缘,没有动。
“下次别这样了。”他说。
庄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却让扶光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没下次了。”庄宴说。
扶光看着他,点了点头。
门外,慈蝉的声音远远传来:“你们俩好了没?明醒让我来催——”
扶光松开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庄宴正低着头,把最后一张地图卷起来。午后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几乎透明。
扶光看了一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拦截路家的高功能机器人,需要更高级别的机器人进行意识压制和数据流入侵,明醒想到了楚豫。
便去实验室看楚豫的维修进度,进去一看身体外观已和往常无异,但负责脑链接的机械师满头大汗,显然出现了他解决不了的问题。
他挥洒了一把汗水后告状:“明师,该机器人的远程意识芯片拒绝我的访问。”
屏幕上贱嗖嗖的颜文字大剌剌摆着,看得人鬼火冒。
明醒一皱眉,扒拉开那个满头大汗的机械师,自己坐到了操作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