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警官，你们怎么又来了？”

再次面对两人，苏雪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讶：“就算配合警方调查属于公民义务，这频率也太高了点儿吧。”

“办案需要，请你谅解。”顾晓梦从容不迫地指了指接待区，“早点开始，也能早点结束不是吗？”

苏雪无奈，只好配合。

三人寻了个角落坐下，她穿着公司统一派发的黑西装白衬衣，为了不弄皱外套，后背挺直，双手交握起来放到桌面上，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

“这次想问什么？”

“别紧张，随便聊聊。”顾晓梦打开警务笔记本，“你觉得周筱雅人怎么样？”

“很有亲和力。”苏雪坦言，“做我们这行，为了维护客源，节日问候、推发房源是工作任务，很多客户会觉得烦，只有她收到节日问候时每条都回，很有礼貌地说谢谢......”

“两年后还想到委托你找房子，看来她对你的业务能力很认可。”

“大家年纪相仿，又都是背井离乡的打工人，还算聊得来。”苏雪叹了口气，“她突然失踪，我也很担心。”

顾晓梦点头，转而问：“那你和郑杰怎么认识的？”

“他以前也是我客户，当时阿杰要卖家里的老房子，我帮他出了个好价钱，为了表示感谢，他请我吃饭，一来二去就熟了。”

李宁玉坐在一旁，手臂搭在扶手上，维持着放松的观察姿态。她注意到从提起郑杰开始，苏雪就像被触发了某个开关，脚尖不自觉朝外，左手拇指轻抠右手拇指，小动作不断。

“那套老房子的位置在哪儿？”

“就是以前的第二电厂家属院，他爸爸之前是电厂职工，单位分的福利房，我们现在住的房子就是用这笔卖房款置换的，不过还有房贷没还完。”

“郑杰跟你说过他家里的事？”

“说过，母亲改嫁，父亲酗酒。”苏雪露出怜惜的神色，“阿杰从小就跟着他爸爸生活，身世也挺坎坷的。”

“你见过他父亲？”

“还没，听说他脾气古怪，父子俩碰面就要吵架，所以才分开住了。长辈不在，我们相处起来反而轻松自由，我就没多问。”

“平时下班后会在小区散步吗？”

“很少的。”苏雪说，“天天想着怎么完成业绩，压力很大，时不时还要加班开会，我到家就只想赶紧躺下，哪有闲心思散步呢。”

“5月14日至今，晚上休息后有被什么动静吵醒吗？”

“没有。

“那郑杰呢？”

“我睡着了，不清楚，上次不是说过吗。”苏雪反应过来，身体逐渐绷紧，忐忑起来，“你们不会还在怀疑阿杰吧，他们根本就不算认识......”

顾晓梦不置可否：“案件还在侦查阶段，警方会合理怀疑每一个人，询问不针对谁，只需要实话实说。你讲得越详细，越有助于我们分析判断，尽快排除，你也不想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找来吧？”

苏雪轻咬下唇，妥协地点头，想了想说：“他生病那天有，就是18号晚上，说不舒服，头疼口渴，我起来帮他倒水，不过之后我们就继续睡了。”

“只有18号晚上？”

“对啊。”

顾晓梦扬起眉，有些意外，她以为郑杰会在17日晚上特意叫醒苏雪，以此证明自己的“坦荡”，可看她的反应根本不知情。

“你们睡前有什么小习惯吗，比如喝水，吃点维生素之类的？”

“会喝点热牛奶，听说能补中益气，促进睡眠。”

顾晓梦和李宁玉对视，心中已经有了答案，继续问：“5月19日你们都在家做了什么，请再复述一遍。”

“这也没什么好翻来覆去讲的吧，早上9点起床，我做了皮蛋瘦肉粥，然后我们在家搜个电影看，中饭是阿杰炖的排骨汤......”

“中饭几点吃的？”李宁玉打断她。

“应该是下午三点多了吧。”

“怎么吃这么晚？”

苏雪露出羞赧神色，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才慢吞吞地说：“电影没看完，阿杰精神恢复了些，心血来潮......折腾得有点儿久，我不知不觉睡着了，等他叫醒我，早过饭点了。”

顾晓梦手下的笔一顿，难怪上次问她时不说。

李宁玉注意到她用“应该”这个措辞：“你不确定时间，是郑杰告诉你的？”

“嗯，休息日谁想总盯着手机啊。”苏雪毫无察觉，“阿杰说三点多了，催我赶紧收拾好吃饭，我就起床去洗澡了。”

李宁玉明白再问下去也没什么用，便起身告辞，苏雪如释重负，将她们送到了公司门口。

临走时，李宁玉突然问：“听郑杰说你们好事将近，婚期已经定下了吗？”

苏雪蓦然愣住，牵起嘴角，含混地笑说：“嗯，是，还在商量。”

“那就先恭喜两位了。”

“谢，谢谢。”

离开中介公司后，李宁玉沉思着，平静地说：“晓梦，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两次约见苏雪，她都显得很焦虑。”

“有。”

顾晓梦肯定地点头，顺势挽住她的胳膊，一边走一边讨论：“看她刚才那个反应，像是还没考虑好结婚的事，如果郑杰因为这个有情绪，按照逻辑，要泄愤应该是针对苏雪，不——”

“等一下，我接个电话。”

李宁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拿出手机。

“李队，启明大厦那边有结果了，跟之前掌握的情况一致，除了18日，郑杰没有早退过。”信号那头，王宽揉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挫败地吐了口气，“你们那儿有新发现吗？”

“还没有。”

“他爷爷的，这难不成还是个完美犯罪了？”王宽终于忍不住了，暴躁地抓了抓头发。

“周筱雅的家人还在等待真相，不要自乱阵脚。”

李宁玉的语气冷下来：“我从来不相信这个世界会上有什么完美的犯罪现场，只有还没被找到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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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重，城市的喧嚣渐渐平息，重蓝色天幕上缀着零落星子，大楼顶部的红色警示灯轮番闪烁，远处高架桥上掠过货车沉闷的嗡鸣声，回荡在李宁玉的耳边久久不散。

她早已换好睡衣，柔软发丝流泻于枕间，一身水蓝色棉质套装包裹身体曲线，裸露在外的手臂和颈部皮肤泛着瓷白光泽。

睁着眼躺在床上，李宁玉再一次翻身，望向窗户，漆黑的瞳仁里不见半点波澜。

二十多个小时的辛苦奋战一无所获，对全队上下来说都是个沉重打击，除了继续筛查监控记录，案件似乎找不到别的突破口，谜团不解，今晚注定难以安眠。

她将纷杂的思绪和声音清理出去，闭上眼。

不会有绝对缜密的作案现场。

一定还有什么地方被遗漏了。

黑暗中有一点微光，流萤般在眼前飞舞，从散发闷潮味的狭小卫生间掠过摆着平价化妆品的梳妆桌，相框里的年轻女孩笑靥如花，再穿过干净异常的床底和沙发，打门缝钻出去，飞向漆黑可怖的消防通道，最后自气窗离开，转瞬到达那天和顾晓梦一起光顾过的第九人民医院。

潮湿的空气。

淅沥的雨声。

被洗刷得发亮的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