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油漆,不是血。”
李宁玉抽回手,面上依旧端得四平八稳,只有藏在头发里的泛红耳尖暴露她的局促。
“手腕?手腕怎么了宁玉?”何剪烛后知后觉,也凑过来看,“你袖子上怎么会粘上油漆?”
“今天在法院门口跟被告人家属有些争执,已经解决了。”
“你被泼了红油漆?他们凭什么敢这么干!”顾晓梦很快明白,不由怒气翻涌,紧锁着眉担心地上下打量她,“那你还有别的地方受伤吗?”
“没有。”
调整好情绪的人已经恢复往昔的冷静自持,视线与何剪烛一触,随即又跳到顾晓梦脸上,眼里有安抚意味。
“油漆没泼到我,刚巧宋律师也在,他帮我挡住了。”
顾晓梦怔住,露出一个略显古怪的表情。
“嗯?哪个宋——”
李宁玉来不及深究顾晓梦那个表情的意义,抬手截停了何剪烛的好奇心,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再做纠缠。
“行了,不说这个,现——”
“宁玉,哎呦宁玉!”
谈话再次中断,又一个人推门而入。刘丰的眉头此刻皱得能夹死蚊子,他得到消息后再也坐不住,三步并两步地迈出办公室直接找上门来,眼皮一掀正要发作,忽地一愣:“哎,都在呢?”
李宁玉抬手扶额,轻轻叹了口气,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也不用再重复结果了,她的办公室小,再进来几个人真的要站不下了。
“刘局!”
“刘局!”
大领导驾到,屋里一阵兵荒马乱,何剪烛偷偷抬脚从身后勾上了被踩扁的鞋跟,王宽赶紧整理仪容拽平夹进裤腰的衣摆,白小年则极有眼力劲儿地腾出沙发的位置,殷勤地请他就坐,又跑出去接了杯水。
“刘局您坐,刘局喝水!”
“都在也好,不用去会议室了,来,一起说说。”
刘丰面沉如水地坐进沙发,想想愤恨难消,抬手啪啪啪拍打桌子,震得纸杯里的水都在抖:“一天一夜,三十多车,几十号人,居然捞了个空!你们说说这是怎么回事,他能把尸体藏到哪儿去,我们还能从哪儿继续查?!”
“领导您消消气,消消气,大家伙也正琢磨这事儿呢。”
白小年一边应和,一边不解地问:“他要是没往下水道里冲尸块,那卫生间的血和组织碎屑怎么回事?还有楼下的住户,连续两晚听到持续的排水声,难道说谎了?”
“障眼法。”
李宁玉说:“如果不是李洋报案,警方根本不会这么快出警,看来作案人最初的计划,是想引导我们把周筱的遇害时间放在17日前后。”
“17日?”顾晓梦收回思绪,马上拿出U盘,“我刚查到1单元负一层面向电梯口的那个摄像头,发现5月17日凌晨,郑杰去过地下车库。”
几人立马起身围过来,目光炯炯地盯住电脑屏幕。
李宁玉伸出去的手顿了顿,索性起身,将她按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顾晓梦插上U盘,娴熟地从文件夹里调出监控片段:“你们看,17日凌晨1点22分,郑杰提着半桶水乘电梯去了负一层,直到凌晨2点30分,他才提着空桶上楼。”
“不是说他没去过3单元吗?”王宽追问。
“确实没有。”顾晓梦说,“他既没有去3单元,也没离开车库,就在里头待了一个多小时,监控拍不到。看他穿着随意,脚上还挂着拖鞋,不是真的坦荡,就是故意为之。”
“你的意思是——他在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何剪烛猜测道。
顾晓梦点点头,看眼李宁玉,才接着说:“女朋友的证言容易有包庇嫌疑,但有了监控记录,就可以证明郑杰在17日、18日晚上确实没有到过3单元,在周筱雅家里点外卖、毁尸灭迹的另有其人。”
“17日有监控证明,18日发烧在家,有女朋友和门诊的就诊记录作证明,这小子可真是殚精竭虑!”白小年恨恨地说。
“还有。”顾晓梦打开5月23日的视频片段,“郑杰值班那天是开车去上班的,早上8点多走出负一层的单元口,进入地下车库,你们看他的衣服。”
白小年凑近观察:“昨晚我们在地下车库等他,他回来时穿的不就是这身吗,有什么问题?”
“他衣服里藏了东西。”李宁玉抬起手臂,指向郑杰的外套,“郑杰身形偏瘦,宽松外套罩在身上,衣摆应该是松松下垂的状态,但是早上出门时,他的衣摆褶皱有垂坠感,还用手腕压着底部,显得不太自然。”
“没错。”顾晓梦截帧后放大,方便几人看得更清楚,“我怀疑是他的手工室里,置物架上消失的那几样工具。”
“那他怎么不早点儿拿走,偏偏在我们约......”白小年越说越小声,猛然回悟,连珠炮似地吐出剩下的话,“在这之前他非常自信地认为警方根本不会怀疑到他头上!他也没打算处理那几样工具!他真的有意图再次作案!”
顾晓梦的俏眼轻挑,一哂:“你总算舍得用用你那金贵的大脑了。”
白小年嘿嘿笑道:“我努力进步,努力进步!”
“另外,你们再看这个。”顾晓梦又调出两段视频,这次是5号楼附近绿化带的监控,几个人正蹲在光线昏暗的角落喂猫逗狗。
“这视频图侦不是作废了吗?”白小年很疑惑,“再说咱们昨晚已经找到喂猫的住户了。”
“这个是5月4日晚上的监控录像,这个是5月12日晚上。”顾晓梦把画面中心移动到角落,放大后指着暗处的一棵树,慢速播放,“仔细看。”
浓重夜色里,斑驳树影中,一点红色忽明忽暗,鬼火一般悬浮在空气里。
“是烟头,树下有人。”
李宁玉低声说着,顺着烟头转动的方向看过去——他将自己藏在阴影里,目光投向和谐的喂猫人群,隔天就向他早已选中的猎物下了手。
“我追踪了这个人的行动轨迹,他很狡猾,穿了一身黑捂得严严实实,在小区里绕来绕去,好在终于捕捉到一张有用的——小区有道路分流指示牌,高度2.5米,你们看这个杆子上有六七层牌子,他路过时头顶在第四层,目测身高不超过1.72米,步伐轻快,是年轻人,和郑杰的背影很像......”
她身后的几人逐渐神色各异。
李宁玉的目光落在顾晓梦肃然的侧脸上,听着她侃侃而谈。
或许跟人生经历有关,明明才二十出头的年纪,有时会觉得她身上有种超出年龄的沉稳持重,平日玩闹时,又透着股不畏世事的明媚纯真,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交替出现,非但没有丝毫割裂感,反倒令自己愈发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
那个模糊而不可名状的念头日渐滋长——似乎曾在更早之前,在某个时候,也看到过这样的顾晓梦。
她应当见过顾晓梦吗?
“......他最后从11号楼进入负一层,走回5号楼1单元的电梯口时,外套已经脱了翻面夹在腋下了,显然是为了躲监控。”
一口气说完,没得到任何反馈,顾晓梦诧异地朝身后看去。
王宽挠着下巴,小声嘀咕队长真不是一般人,带新人都堪比开了速成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