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晓梦惴惴不安的脸。

悄悄向自己倾斜的雨伞。

流萤最终落在了那一片绿白相间，铺满落叶和碎花的水洼里。

李宁玉倏地睁开了双眼。

与此同时，隔着一条马路的文华小区里，顾晓梦刚吹好头发，关灯上床。

不知名的飞虫窸窸窣窣地扑撞路灯，有辆车在小区里转弯，车前灯光穿透窗纱，在屋里投下的白亮方块好似扫描仪的指示灯，从素色床单滑到包裹柔软身躯的白色蕾丝睡裙上，短暂地照亮她的脸后又移出窗外。

一个更小的白亮方块出现在顾晓梦脸上，她拿着手机，密长睫毛下的双眼里映出正在播放的新闻页面。

“悦来宾馆搜救行动已经结束，据统计，此次事故导致20人死亡，31人受伤，党中央，□□高度重视，目前公安机关已成立专项调查小组，由......”

轻轻锁上手机屏幕，顾晓梦盯着天花板发呆。

比上次少了6个人。

小猫顶开卧室门，踩着肉垫悄无声息地走到床尾，见人没反应，躬身一跃而上，几步爬到了顾晓梦的胸口。

它热乎乎的屁股带着毛茸茸的触感贴上她的脖子，尾巴一扫一扫，开始发出愉悦的呼噜声。

顾晓梦就没那么愉悦了，她平日不锁门只是为了方便梁锦云，如今老太太不在家，小猫就来找她了，长胖后少说有四五斤重，盘在胸口压得人呼吸不畅。

“没洗脚的不准上床。”

她拎着猫脖子把它提下去，小猫又跳上来，翻起肚皮蹭着她的肩膀撒娇卖萌，呼噜声越来越响。

“你这样我还怎么睡？”顾晓梦不满地戳戳它的脑袋，突然顿住了。

零碎片段霎时间在脑海中飞快闪过。

[以前没听过，我形容不出来，像是打呼噜，或者清嗓子，小声说话的声音。]

[嗯......15号或者16号？具体我真记不清了，大概两三点的时候吧。]

[破坏现场的行为并不少见，我诧异的是他打扫时，为什么连沙发和床底都会关照到。]

[宽70厘米，高55厘米，尺寸倒能装尸体，但他只进没出......]

顾晓梦猛地坐起来，吓得小猫弹腰就想逃，被她抓住又捞回怀里。

“原来是这样，错了，都错了......”

她打开灯，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翻手机，想给李宁玉打个电话，又担心吓到她，试探着先发了条短信。

顾晓梦：[李队，你睡着了吗？]

李宁玉的回复立刻跳出来：[没有]

她怎么回这么快？

惊讶之余，顾晓梦马上拨出视频通话。

李宁玉按键的手指还没收回去就看到了视频邀请，同样惊讶，随后点下接通键。

一抹雪白霍然撞入镜头，她被吓了一跳，等镜头挪远些，看清是顾晓梦的锁骨才稍稍松了口气，又觉得脸上发热。

哪怕是在家里休息，李宁玉的穿衣风格都是清雅含蓄的，顾晓梦就不同了，深V的蕾丝睡裙遮不住胸口的大片肌肤和起伏的曲线，框在小小的手机屏幕里更有放大和聚焦的效果，她游移的目光只能随便找个角落安置，以此掩饰微妙的尴尬情绪。

“李队，不好意思刚才调错镜头了。”

顾晓梦冲她招招手，又调转镜头，露出趴在膝盖上的小猫。

“这就是你奶奶养的那只狸花猫？”李宁玉尽量忽视裙底延伸出来的两条白皙长腿，淡定发问。

“对，它叫雪糕，你听？”顾晓梦挠着猫下巴，舒服得小猫眼睛都眯了起来。

“你打视频就是想让我看这个？”

“不是，我想明白为什么郑杰会那么奇怪，选择从下往上的打扫顺序了，他是为了隐藏犯罪手法，他有帮手！”

顾晓梦转回镜头，看着她清冷的眼睛，语速飞快。

“他们从1单元地下室走消防通道到达顶楼，又通过3单元的电梯井房进入，来到2202室，借此避开所有监控行凶后，由帮手带走尸体，郑杰就能摆脱嫌疑！宁雨彤有天晚上听到走廊上有声音，她确实记错了，不是15号也不是16号，而是14号，我们之所以没发现，是因为他的帮手根本不是人！”

李宁玉不由轻笑。

“笑什么，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顾晓梦狐疑地观察她的表情，才发现她穿戴整齐，身后的背景不像是床头。

“不久，也是刚刚想到的。”

李宁玉此刻正坐在车厢里，左手放松地倚在车窗上，右手搭着方向盘，声音轻缓，眼角眉梢荡开的笑意温柔和煦。

她好像有点高兴？

顾晓梦暗忖，奇怪地问：“李队，你在外面？这么晚了要上哪儿去？”

“我在你家小区门口。”

正犹豫要不要叫醒顾晓梦，她就心有灵犀似地发来消息——在顾晓梦出现之前，李宁玉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和别人产生如此高的默契感，这个年轻姑娘就像一颗没有固定轨道的流星，意外闯入，却又精准地命中她心底的柔软角落。

隔着屏幕对视，李宁玉清和的嗓音袅袅落入顾晓梦的耳朵：“要一起吗？”

“当然！”顾晓梦立即明白，粲然一笑，“等我5分钟，不，3分钟！我马上出来。”

深夜的小区里一片静谧，何剪烛提着勘察箱和工具箱站在5号楼3单元的负一层，在第三个哈欠声中迎来了那辆熟悉的SUV。

“来了？你们再不到，我就要站着睡着了。”她冲下车的两人调侃。

“何法医，物业那边打过招呼了吗？”顾晓梦问。

“当然，毕竟你们要拆人家的窗户——我可不想咱们被物业当成大胆毛贼，最后像田里偷瓜的猹一样被保安队的防暴钢叉抡到墙上。”

何剪烛一边分橡胶手套，一边问：“你们说的新线索到底是什么？”

“你听过‘藏叶于林’吗，是一种推理小说中常用的诡计思路——为了隐藏某样物品，而将其混入其他相同的物品中。”李宁玉不疾不徐地开口，“如果这样东西没有办法混入其他物品中，只要被警方发现，就一定会暴露呢？”

何剪烛眨眨眼，尝试跟上思路：“在案发现场，凶手接触过哪些物品，选什么路线进出，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如果不能混淆视听，就只能竭力销毁痕迹......这就是为什么地面会异常干净的原因？”

谈话间，她们从1号消防通道上楼，来到二楼的电梯口，透气窗外就是一楼门厅的建筑结构形成的小平台。

顾晓梦接过工具箱，戴好手套，先打开高亮手电筒在窗框里外仔细浏览，没有收获，才用螺丝刀小心翼翼地拆掉带锁的把手。

两根黑棕色的纤细毛发，飘飘然落入掌心。

“看来好运这次站在我们这边了。”她松了口气，用镊子夹取，装入何剪烛递来的物证袋。

“这是什么？”

何剪烛瞧着眼熟，很快想起22楼也出现过，惊愕地问：“狗，狗毛？！”

李宁玉点头：“现在，我们知道他到底是怎么避开监控送出尸体的了。”

何剪烛倒抽一口凉气，震惊到脸上出现短暂的空白：“这简直是令人匪夷所思！”

“走吧。”

李宁玉望了眼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声音清冷：“去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