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5日,柠江区人民法院。
“哎呦李队,我肚子不舒服得赶紧去厕所,您先走吧,回见嘿!”
交警队老杨今天和李宁玉作为案件主办人出庭作证,庭审进行到一半时就觉得肚子疼,这会儿已经忍耐到极限,一路狂奔向卫生间。
李宁玉独自迈下台阶,走出法院大门时,回头望了眼大楼上高悬的国徽。
她今天作为证人出庭,按规定得穿正装而不是警服,一身面料考究、剪裁精准的深色西装完美贴合肩线,勾勒出利落身形,如玉颈项隐入纽扣解开一颗的白衬衫,向左右延伸出锁骨精巧的弧线,透露出一种端庄从容的气质。
抬手看了眼腕表,李宁玉的心思还在周筱雅的案子上。
昨晚她们意外地遇到朱灵,通过她摸清了流浪猫的觅食时间和爱心人士投喂的具体地点,询问了一圈下来,却没得到有价值的线索,只能留下电话,叮嘱如果记起什么立刻告知。
正准备给何剪烛打个电话问问筛污现场的进展,突然围上来几个人。
“是你吧!”
妇人黝黑的五指铁钳似地夹住她的手腕,红肿双眼里迸射出熊熊怒火:“就是你,就是你害我儿子!”
李宁玉蹙起眉,认出他们是被告卢承志的亲属。
卢承志,货车司机,去年9月15日夜,他驾驶一辆中型货车经过尚未完全通行的红旗路,因注意力不集中,撞上了路边的田喜和吴秀丽,导致夫妻俩连同腹中胎儿当场死亡。
“明明就是普通车祸,赔钱就好了呀!我儿买了保险!我们给钱的!你却想害他坐牢!你要毁了他呀!你要毁了我们全家呀!”
李宁玉不卑不亢地说:“单凭他撞死了三个人,这个案子就不可能当做普通车祸处理。”
“放屁!”卢父怒骂,“就你他妈多管闲事!我查过,出了人命最多算是什么交通......找事......交通肇事罪!不会超过3年的!赔钱我们认,真要坐牢我们也认,就你能耐,想立功想疯了跳出来说他故......故意想杀人!上下嘴皮一碰就乱说,你晚上也睡得着?!”
“就是!就是!再说那小孩都还没生,不能算数!”他的亲属纷纷应和。
李宁玉的脊背挺直,因为有身高差,居高临下的冷冷凝视让卢母无形中有了压迫感,不由自主地松了松手上的力道。
“刚刚在庭审现场,我们已就侦查行为的合法性做了完整解释说明,如果还有不清楚可以咨询辩护律师。侦查机关按程序办案,定罪量刑是法院的事,等判决结果出来,如果您有异议,可以上诉。”
她无心跟法盲纠缠,挣开卢母的手转身就走,几人不依不饶地追着骂。
“臭娘们你别走,你得给我个说法!”
卢父面目狰狞地扑过去,被她闪身避开。
李宁玉:“寻衅滋事、妨害公务、暴力袭警,哪个都是轻则罚款拘留,重则罚款还要坐牢。”
卢父听到“罚款”和“坐牢”愣住了,拉不下脸面退缩,嘴硬道:“你吓唬谁呢你?老子就打你了,你抓我呀!”
他又是一个饿虎扑食冲过去,结果用力过猛闪到腰,干脆一屁股坐下来,拍着膝盖喊:“哎——呦!警察打人了!警察打人了!”
李宁玉:“大门口有监控。”
卢父立马爬起来了。
当初他们一家连夜把事情发上网,混淆视听指责警察乱抓人,经多方报道后成为社会热点新闻,导致警方和受害者家属遭到大规模网暴,之后分局出了通报,舆论反转,众网民又骂得他们连夜注销账号。
如今热度过去,虽说关注这个案子的路人已寥寥无几,他却也害怕历史重演。
一听到大门口有监控,几人都收敛了许多,只剩卢母跺着脚冲李宁玉哭喊:“他可是我们老卢家唯一的男丁啊!一家老小指着他吃饭,我们活得不容易啊!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只敢欺负老百姓!你们这些上等人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哪里知道我们讨生活有多辛苦!我儿不能坐牢啊!”
“上等人?”
李宁玉脸上终于有了薄怒神色。
“我是上等人,那被你儿子撞死的一家三口算什么人?一个外卖员,一个袜子厂的普通员工,怀胎7个月了还不敢休息,他们也是你口中的上等人?”
卢母的哭声一顿。
“因为舍不得40元的打车费,才会骑电动车去做产检,想着抄近路能早点回去吃团圆饭,可再也到不了家了。”李宁玉指向远处台阶上哭得哀哀欲绝的几人,“两个满心欢喜期待新生命的家庭,最后只剩四位失独老人,他们就活得容易吗?”
卢母辩解:“我儿不是故意的!他也是为了给二宝多挣奶粉钱,连着几天没得好好休息......”
李宁玉呼了口气,喃喃说:“开始不是故意的,那后来呢?”
起初众人确实以为是意外事故,是李宁玉调查后发现,从车祸发生到卢承志拨打120,中间足足多出15分钟的空白无法解释。她带人花了几天时间从一百多辆汽车中找到了一段关键性的视频证据,又从绿化带里筛检出5个带有卢承志DNA的烟头。
那辆车当晚就停在附近,行车记录仪恰好拍到了车祸的全过程——发生碰撞时,田喜当场死亡,但吴秀丽其实还有气。
卢母的声音更弱了几分,只一味重复:“他只是吓傻了,他不是故意的......”
“视频证据你们也看过,被撞飞几十米远的吴秀丽,最后挣扎着又往回爬了一米多。”
李宁玉直视她躲闪的眼睛:“你们真不知道为什么吗?”
车祸发生时,由于腹腔受到猛烈挤压,胎儿从吴秀丽的身体里甩了出去,神志不清的女人吊着最后一口气想要确认孩子的状况,殊不知他已经摔成了一团烂肉。
而那个父母口中老实巴交的卢承志,蹲在绿化带旁抽了5支烟,直等到吴秀丽彻底不动了才走过去,跪在血泊里夹着哭腔拨打了120。
“哎?干嘛呢,干嘛呢?!”
老杨这会儿揉着肚子刚从法院前厅走出来,远远看到李宁玉被几个人围住,急忙大步跳下台阶。
“法院门前不准闹事,法警!法警快来!”
比他更快的是另一个人的脚步,李宁玉警觉地回头,一个半大男孩提着塑料桶飞奔过来,猛然高高扬起手——
哗啦!
正要躲,高瘦身影跨冲到最前面甘当肉盾,于是那桶红油漆便毫无保留、兜头盖脸地泼了宋知行一身,带着刺鼻气味的红油漆顺着他的头发、脸颊和下巴往下淌,在胸口上晕染开大片大片的红色污渍。
老杨箍住还要动手的男孩,他的亲属则被法警控制住。
“给我放下!你小子反了天了!”
“你冤枉我爸爸,你不得好死!你会有报应的!”
“住手!都住手!过来!”
“凭什么抓我?!警察打人啦!”
混乱中,男孩的哭嚎和家属的咒骂声逐渐远去,宋知行脱掉外套,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无语地嘟囔:“一家子什么人呐,真会倒打一耙!”
他又回头紧张地问:“李警官,你没事儿吧?”
李宁玉压下抑郁不平的情绪,摇摇头,向宋知行致歉:“抱歉,害你被泼了一身。”
“没关系没关系,你没事儿就好。”宋知行摆摆手,调笑道,“幸好他泼的是漆不是屎,不然我这会儿可没勇气跟你说话了。”
“尽快到洗手间清理一下吧。”
李宁玉早就发现他是原告律师团的,没有多说,递过纸巾,又拿出了手机。
“今天谢谢你,衣服多少钱,我赔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