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变故夺走儿子的生命,也将他的暴躁易怒撞得粉碎,沉沦为颓靡麻木的行尸走肉。那些再来不及说出口的愧疚和悔恨是经久沉积的灰尘,自打儿子死后就一层层压在肩上,如今被人猛然抖落,呛得他喉头发痒,连连咳嗽。
董超迟疑几秒,给他倒了一杯水。
杨兴旺没有喝。
他渐渐恢复平静,哑着嗓子问:“我听不懂,就因为几次偶遇,你们就能认定我们认识?我凭什么为了她杀人?有证据吗?”
董超沉默,又看了眼单向玻璃。
调查到现在,确实没有任何线索能证明刘家父女参与了谋杀计划,检察院看的是证据,没有证据,那些巧合就是主观臆断,不会影响案件性质。
如果李宁玉和顾晓梦不曾偶遇王秀芬,如果她们没发现夫妻俩的工作经历异常,它看上去就是个因债务纠纷引发的仇杀案。
之后无论董超再怎么旁敲侧击,杨兴旺都一再否认。
“董超,就到这儿吧。”
李宁玉下达指令后摘下监听设备,眉间情绪莫名。谁违法,谁承担后果,她们做完了该做的,剩下的自有检方评断。
“我查了下,眼角膜的摘取极限是12小时,天热时更短。虽说最长可以保存一个月,但它在48小时内的移植效果最好,且因为手术供体缺乏,实际很少放太久。”
白小年心情复杂地说出那个猜想:“他们知道刘素素移植的眼角膜是杨添福的吧?因为失去儿子太过悲痛,就把情感转移......”
“查不到的。器官捐献遵循双盲原则,捐献者和受助者互不透露信息,是一种人道主义,基于避免二次情感伤害和道德压力的考量。”
顾晓梦说:“刘素素的手术时间是在杨添福死亡前一天就定好的,所以,她受助的眼角膜根本不是杨添福的。”
“那他们后来没再要个孩子?”
“王秀芬因打击太大得过抑郁症,吃了几年药,杨兴旺又有弱精症,很难再有孩子了。”
当年,杨添福其实是自杀。
去学校收拾儿子的遗物时,杨兴旺无意间听到学生议论,才知道儿子长期在学校遭受霸凌。出事那天他又被几个男生堵在厕所殴打,逼着喝尿,于回家路上冲进飞驰的车流。
夫妻俩一夜白头,漫长的申诉上访之路,因无法证明儿子的死与几人有直接关系,求告无门。校方曾酌情赔偿,但几名学生家长不承认霸凌事实也拒绝调解,带着孩子转学后再寻不到下落。
刘素素康复后回到学校继续念书,从夕阳省汤一县到柠檬省山麓市,数年求学路,杨兴旺和王秀芬不会是突然冒出来的。不过,刘素素对他们印象有限,只觉得那个王阿姨每次看到自己都特别亲,是个很和蔼的人。
顾晓梦的视线停在李宁玉沉默的侧脸,又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个颓然缩在审讯椅里的人。
刘素素的眼角膜捐助者不是杨添福,杨兴旺和王秀芬知道吗?或许他们不知道,又或许,知不知道早就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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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场抛尸案告破,身上的担子少了一份,大家都觉得轻快不少,刚到下班时间,办公区就空了。
“小顾小顾,我刚去虚心求教,你知道李队是怎么知道那块儿表是假的吗?”
白小年一脸大惊小怪,见顾晓梦不接茬,只好自己接上:“她拆过一块儿同款表,凭重量和手感发觉表是高仿的,这理由真够离谱的!难不成她手上长了个秤砣,几克之差都能感觉出来?”
顾晓梦坐在桌旁,左手抵着下颌,不以为意地说:“她知道表是假的不奇怪,倒是你把那块儿表当做真的才奇怪。”
“嗯?我?”白小年憨笑,“老马尚有失蹄的时候,更何况我才——”
“卡地亚Santos-Dumont腕表,精——”
“嘘嘘嘘!”白小年大惊失色,急忙示意她噤声,“你怎么知道的?!”
“我们的办公位挨着,你每天都等下班后偷偷戴,我又不瞎,能看不到吗?有次你擦完表直接忘桌上了,还是我帮你藏到抽屉里的。你有块表跟韩天的是同款,你至少换过三次表。”
顾晓梦横他一眼:“白少爷,这儿是警察局,不是你家客厅,不想被人看到就别乱放。分局斜对面停车场,那辆尾号666的保时捷911也是你的吧?”
“这你也知道?!”白小年有种被人看穿的惶恐感。
“我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想被谁知道。既然你是来上班的,就该有维护警务人员良好形象的自觉,别让群众看见了误会,如果发到网上质疑你收受贿赂怎么办?”
顾晓梦整理完手头的资料,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何况我们还是刑侦部门,更需要低调。舆论的力量你见识过了,只怕有嘴说不清。万一真影响了柠江分局的风评,你觉得李队还会让你留在这儿吗?”
“是是是,小顾老师说得对。”白小年谄媚地冲她抱拳,“我明天就全换了,你可千万别让李队知道啊,不过——”
他四下看看,弯腰凑近:“小顾,我还有个事儿想找你帮忙。”
“说。”
李宁玉提着包走出办公室时,白小年正挨着顾晓梦窃窃私语。
空荡荡的办公区只剩下这两个人,从她的角度看过去,白小年的一只手搭在顾晓梦的椅背上,脑袋几乎要贴上顾晓梦的耳朵,想不注意都难。
偏偏白小年听见关门落锁的声音立即弹开,灵活得像个弹簧,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李队下班啦?”他笑嘻嘻地打招呼,暗骂自己说了句废话。
顾晓梦唇边的笑意还没收回,看到李宁玉后更浓了几分。
李宁玉的视线在两人的脸上巡视个来回,这两人似乎聊得很投机,倒显得自己的出现太多余了。
“没事就早点回去休息。”她简短应声,迈开步子往外走。
“李队,我也好了,一起走吧!”顾晓梦忙背上包,三步并两步地赶上李宁玉,落单的白小年只好也跟着出去。
三人坐电梯下楼,刚到前厅,潮湿的风扑面而来,外头下雨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腥气,雨水噼里啪啦落下,砸开一地环形水花。
“小顾,我送你回家!”
白小年潇洒转身,堪堪挡住李宁玉递过来的迟疑目光,冲顾晓梦挤眉弄眼:“我顺便认认路。”
顾晓梦刚要开口,手机发出一连串的铃声。她对这个号码有印象,下午回办公区后就发现手机有个未接来电,当时以为是骚扰电话,没在意。
隐约有种预感,她走到角落才按下接听键。
低沉沙哑的男人声音从信号那头传来:“喂?是顾晓梦,顾警官么?”